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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7.2008

從《神隱少女》析論宮崎駿對日本民俗信仰與民間故事的演繹與詮釋

Spirited Away : an Animation Alchemized from Japanese FolkloreBy Doctor Peiyun YU

Abstract
Spirited Away (千と千尋の神隠し Sen to Chihiro no Kamikakushi, literally “ Sen and Chihiro’s Spiriting Away “) won the Golden Bear at the 2002 Berlin Interational Film festival, is also an Academy Award winning 2001 film by the Japanese anime studio Studio Ghibli, written and directed by famous animator Hayao Miyazaki.
It is a film full of images drawn from traditional Japanese folklore and the Shinto religion. In this presentation, we will point out some mythological elements and Japanese fairy tales which related the setting and the episodes in the film. Through the reviewing, we will discuss the ways how Hayao Miyazaki alchemized Japanese folklore into a modern fantasy.


文: 游珮芸
本論文已收錄於:  游珮芸著《在動靜收放之間: 宮崎駿動畫的「文法」》,玉山社,2010年。

從《神隱少女》析論宮崎駿對日本民俗信仰與民間故事的演繹與詮釋
壹、前言

宮崎駿(1941~)無庸置疑是日本動畫導演中,在國際間最具知名度的奇才。然而,在2002年宮崎以《神隱少女》(2001)一片贏得第52屆德國柏林影展最高榮譽的金熊獎[1],接著在隔年奪下美國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動畫長片之前,宮崎駿的名聲在西方世界,並不如在亞洲一般響亮。2003年,《神隱少女》雖然眾望所歸,擊敗迪士尼的《星際寶貝》( Liro& Stitch) 拿下奧斯卡動畫片的最高榮譽,然而在美國上映時的戲院數僅僅是《星際寶貝》的二十分之一,而票房收入更僅《星》片的二十五分之一[2]

在美國市場上,史迪奇大勝千尋,固然有許多因素,包括迪士尼行銷部門質疑的「善惡不明確,難以理解」[3]之外,《神隱少女》中再現的日本傳統民俗及宗教信仰等,對美國的觀眾而言,的確存在著文化的鴻溝。那些日本民俗的要素,對台灣的觀眾而言,雖然不陌生,卻也似懂非懂,減低了不少咀嚼電影餘韻的樂趣。

由此,本論文將解讀《神隱少女》一片中再現的日本民間信仰與民俗景致,並對應相似的日本民俗信仰與民間故事,剖析宮崎駿如何從傳統的元素中提煉現代幻想故事的精隨,並且解讀其中蘊含的意義。

貳、出入「神」的領域
中文譯名為《神隱少女》的動畫,日文原名是《千と千尋の神隠し》,直譯的話應該是《千與千尋的神隱》,什麼是「神隱」呢?恐怕很多人都不確定,只能佔著中文使用者對日文漢字理解的優勢,望文生義吧!其實,本片在日本海外上映時,也有翻譯上的困難,除了台灣直接借用了「神隱」二字以外,其他的如在香港和中國被譯為《千與千尋》、在英美是《Spirited Away》、法國是《Le Voyage de Chihiro》、在西班牙是《El Viaje de Chihiro》等,都無法百分百地傳達日文原文片名中「神隱」的意涵。

(一) 何謂「神隱」?

日文「神隠し」(Kamikakusi),是日本自古以來的一種民俗現象,意指人毫
無緣由突然消失,特別是小孩子毫無預警的失蹤,村民認為是被神、狐、鬼、天狗或山姥等「異界」的神靈擄走,會全員出動尋找其下落。一般認為小孩是被藏在山林之中,因此會循著一定的路線,敲鑼打鼓、呼喊失蹤者的名字,有時也會請人念咒語或施以法術。遭遇「神隱」的人,有的一去不回,有的經過一些時日、甚或數年至數十年,又再出現在家人的面前,但是通常對失蹤期間的去處無法交代[4]

在宮崎駿導演的另一部作品《龍貓》(1988)中,小梅走失了,村人一起呼喊她的名字尋找,一度以為小梅掉進池塘裡,甚至下去打撈,最後姊姊臯月藉由龍貓的幫助,乘著貓巴士在六地藏[5]的前面找到小梅;以村人的角度來看,也可以解釋為小梅被異界的神靈「神隱」了,但是因為六地藏的保護而獲救。

神隱現象的意涵,並沒有一致的說法,但是卻可以視為人與神靈交涉的一種路徑。在日本民間故事中,也有不少人類赴異界,而後歸來的故事。日本民俗學家小松和彥認為,透過這種類型的民間故事,以前的人們闖入異界,在異界遭遇挫折、或學習、或經驗恐懼;進而對應自己生活的日常世界,學習如何批判現世、肯定自我、找出存活的正道[6]。毫無疑問的,《神隱少女》一片中的「神隱」一辭,正意味著主角千尋闖入神靈的異界,而後生還歸來的歷程。

宮崎駿在〈不可思議城中的千尋—這部電影的企圖-〉[7](〈不思議の町の千尋-この映画の狙い-〉)一文中就清楚的表示,這部電影與其說是一般描寫異世界的故事,還不如說是日本民間故事中出現的「麻雀之家」(雀の家) 或是「老鼠的宮殿」(鼠の御殿) 的「直系子孫」。又說:「日本的祖先們,從古至今,就在麻雀之家受挫折,在老鼠的宮殿裡享受餐宴款待」。
宮崎駿舉例的「麻雀之家」,其原典應該是〈被切斷舌頭的麻雀〉(舌切り雀),故事大意是: 一隻被老爺爺所救的麻雀,因為偷吃老婆婆洗衣服用的漿糊,而被老婆婆切斷舌頭逃走。老爺爺擔心麻雀的安危,尾隨麻雀到山中,在麻雀之家受到盛宴款待,並帶回小包的禮物,回家才發現是黃金。貪心的老婆婆聽了,也循著山路找到麻雀之家,回程選了一個大包的禮物,中途打開一看竟是個妖怪,老婆婆受驚嚇氣絕而死[8]

另一個「老鼠的宮殿」(鼠の御殿)是這樣的故事:老爺爺上山砍柴,午休吃飯糰時,不慎讓飯糰滾落地上,老爺爺追著飯糰,進入一個老鼠的洞穴。出了洞穴,發現一片美景與宮殿式的建築,有許多美麗的女子出來邀請老爺爺進宮殿接受款待,正當老爺爺開心忘我時,聽到廚房有搗年糕的聲音,還有老鼠們商討偷吃的對話,老爺爺假裝貓叫,把老鼠嚇跑,這時宮殿突然變暗,老爺爺爬出老鼠洞,才發現是在自家的屋腳下,這時,老婆婆正追著從廚房偷走柴魚的貓,老婆婆的拿著天秤棒打貓,不小心打到老爺爺的禿頭,老爺爺眼冒金星,大叫一聲,原來一切都是夢。

一個是好心有好報的故事,一個是到異界的夢境。從這兩個民間故事,實在很難找到千尋的冒險歷程的架構,我們該如何解讀宮崎駿所言的「直系子孫」的意涵呢?筆者認為,宮崎駿只是想舉兩個日本人耳熟能詳的、人類進出「異界」的民間故事,以表達在日本傳統的民俗信仰中,人的日常生活世界與神靈的異界是並存的,這樣的信仰反映在口傳文學中,產生了進、出異界的民間故事。

接下來,就看看宮崎駿如何以現代的動畫為媒介,重新建構這個進、出異界的古老母題。

(二) 跳躍的時間與不可再尋的空間

不同於民間故事中不具名的老爺爺和老婆婆,動畫中十歲的現代少女荻野千尋因為搬家,和父母共乘一輛四輪驅動的奧迪,正在前往新家的途中,就在離新家不遠的爬坡路上,父親開的車子走到一條叉路。車子先開到一棵大樹下稍作停留,大樹旁有一個鳥居,底下有一推散亂石祠,以大樹為界,之前是柏油路面,之後是石坂路。坐在車子裡的三個人各有所見,母親注意到新家在山坡上頭,走錯路了;父親以為發現一條近路,躍躍欲試;從千尋的角度只看到樹下散亂的石頭小房子,千尋問媽媽:「那是什麼?」,只聽見媽媽不經意的回答:「是石祠呀,神明的房子。」而唯一掌握全景的是觀眾,畫面上明顯看到大樹挺立之處正是「日常世界」與「異界」的交接點,神社外長見的「鳥居」[9]、傳統神道信仰所建的「石祠」、以及中斷的柏油路,都可以解讀為通往異界的符碼。

途中進入泥土路,他們的車顛簸失速,從疾行車子震動的窗口,千尋看到一個咧嘴的石像,千尋的表情似乎受到驚嚇,最後車子終於在一塊擋門的石像前停下來,眼前是一個上了紅漆的水泥建築,有一個深似隧道的門,建築物的屋瓦下有一塊看板,寫著「油屋」。父親很顯然只注意到建築物的材質,判斷是最近的建築,母親只想到搬家公司快來了,要趕緊回頭;只有千尋注意到沒見過的、兩面雕刻的擋門石像,還有外面的風被往隧道裡頭吸引的怪現象。然而,母女拗不過父親的好奇心,一起進入隧道,闖入異界,展開千尋的冒險之旅。
故事的最後,千尋跟著從豬又變回人類的父母走出隧道。出了隧道後,千尋的父母只注意到車子裡外又是灰塵、又是樹葉,母親的一句:「有人惡作劇吧!」就掩蓋了所有發生過的事,就在母親導引父親倒車時,千尋回頭看了隧道的路口,眼尖的觀眾應該也跟千尋一樣,看到了擋門的雙面石像,變成一顆爬滿青苔的普通石頭,紅漆的水泥建築變成石砌的建築,外牆上爬滿了藤類植物、還長了許多雜草。

這些變化並沒有在親子的對話中出現,所以很容易被觀眾忽略。然而,宮崎駿巧妙地用畫面和鏡頭構築了出入異界的民間故事中,常突顯的時間、空間的扭曲現象。例如著名的〈浦島太郎〉中,救了海龜的浦島漁夫太郎,被邀請到海底龍宮作客,與海龍王的公主相戀,生活了三年,但因想到年老的父母而決定回家,公主交給太郎一個化妝箱,交代絕對不能打開。太郎回到家鄉,發現人事全非,父母已過世,村人沒有人認識太郎,他好奇的打開箱子,出現了一陣煙,太郎在一瞬間變成白髮老人,因為他在龍宮過的三年,已是人間的七百年[10]

《神》片中,千尋進入湯屋只經過了三個夜晚,但是隧道外的藤蔓,似乎不可能在三天中覆蓋建築物的外牆,千尋和他的父母可能已經上了社會新聞,失蹤一段日子了。電影的最後,在車子出發後不久即停格,進入片尾曲。片尾曲中,宮崎駿並沒有像《龍貓》或《魔女的宅急便》(1989),搭配之後的故事發展的影像,所以觀眾無法看到荻野一家搬進新屋、或是千尋進入新學校的片段;到底他們是否要面對〈浦島太郎〉般人事全非的變化?電影留下了很大的想像空間。不過奧迪車並沒有生鏽,或不能發動,所以時間還不至於經過了數年,但應該已經不是荻野夫婦認為的搬家日了。至於建築物的構造與石像本身的「形變」,可以解釋為空間的扭曲;搬家的那一天,荻野一家闖進異界只是一個偶然。當隧道外「顯現」的是雙面擋門石像與紅漆牆的油屋招牌時,才可能進入湯婆婆經營的油屋;否則那只是一個廢棄主題樂園的入口處。如果千尋的記憶沒有消失,想要回去找白龍,可能就如《桃花源記》[11]一般,即使尋路而返,也是不得其所。空間的變異,說明了異界的不可臆測,通往異界之門,並非隨時為人類開啟。

叁、神道信仰中的八百萬神明

《神》片中,在暮靄中乘著豪華客船到油屋泡湯的「神明」,在日本傳統神道的信仰中,是真有其神,亦或只是宮崎駿奔放想像力的靈光?動畫中出現的外貌奇異的神明們,不論是電影中的主角或配角,都是支撐故事發展的日本傳統信仰及民俗文化的一種展現。

(一) 休假泡湯的神明們

日本人獨特的傳統信仰「神道」,是一個多神教,此宗教的基本精神是相信萬物有靈,上至天象、下至地理、地形,都有「神」(Kami)的存在;雷有雷神、山有山神、樹有樹神、河有河神,因而有「八百萬神明」(八百万の神々)之說,以表示神明的數量之多,無所不在[12]。因此,《神》片中出現在油屋泡湯的神明,即使是吉卜力工作室新「發明」的神,也不至於牴觸日本傳統信仰的基本精神。 然而,片中如戴著面具下船的「春日神」和長得像漂白龍貓的白蘿蔔神(おしらさま),都是真有其神;當然有一些是在工作室中公開募集的新神名和造型。

至於神明去大眾浴池泡湯,則是來自於民俗祭典的靈感。宮崎駿曾在接受訪問的時候表示,在日本有個叫做「霜月祭」的祭典,是將日本各地的神明請來,招待入浴,雖然自己對此沒有深入研究,但是非常喜歡這樣的祭典[13]。這裡所指的霜月祭是長野縣遠山鄉在農曆11月特有的祭典活動;村民在神社的祭典儀式下,為全國各地遠道而來的神明獻上熱水(湯),讓神明沐浴洗去一年的污穢,因而得到淨化,進而重生。祭典的一個高潮是村人戴上平時供奉在神社的面具,扮演各式神明──從祖先的靈魂到各式各樣奇異造型的在地神祇,隨著儀式的樂曲起舞;一方面感謝本年的豐收,一方面為新的一年祈願[14]

到過日本神社的人應該會發現,神社裡是不供奉「神像」的,只有稱為「御神體」(鏡子、劍、或石頭)之物,可以讓神的魂降臨其中[15]。因此神道的神明並不像道教或佛教的神佛有具體的形象,但人們相信神靈的魂也會寄宿在神社供奉的面具(雑面)上,在祭典時,由神職者戴上面具,展開人神一體的祭祀活動。所以在《神》片中,宮崎駿假設從豪華客船下來的春日神,是先將魂寄宿在面具後,才顯現出其形體,才會有先出現一列面具浮在空中的奇特景觀,而這時的面具則是春日大社[16]中所珍藏供奉的面具。

至於神明也休假的想法,並非標新立異。在日本神道的信仰中,原本就有無神月的說法,農曆10月時,八百萬各方神明離開原來的工作崗位聚集到出雲大社,商討全國各地未婚男女的配對。有趣的是,日本全國此時只有出雲大社是「神在月」,在這個月間會舉行「神迎祭」、「神在祭」、「神等去出祭」,也就是迎神、祭神和送神的祭典。神道信仰中的神明既然不是一整年寄宿在神社中,那麼在《神》片中設定神明偶而休假去泡個湯,也就不算違背神道的精神了。

(二) 以「龍」身現形的河神

《神》片中出現兩位河神,都是以龍身現形,一位是男主角白龍(日文原文是Haku只有「白」一個字)、一位是被誤認為是腐爛神的著名河川的主人。白龍是千尋小時候住家附近的小河神,千尋曾經為了撿鞋子,掉落河中,被白龍救起。但是因為土地開發,都市規劃,小河已經被填起來了。至於,被誤認是腐爛神的名川河神,不僅全身覆滿污泥發臭難聞,身上還插著長型的異物;千尋和湯屋的人幫忙拔出異物時,流出的垃圾令人瞠目結舌,其中甚至包括了廢棄的腳踏車。原來尊為「河神」的神明,也抵不過人類恣意的開發和環境污染的傷害。這些橋段,隱含了宮崎駿動畫中常出現的環保議題,只是並沒有如《風之谷》(1984)或《魔法公主》(1997)般,被當成是貫穿全局的主題。

比起這些橋段所指涉的環保議題,筆者更加感興趣的是當中呈現的「自然神並非萬能或有絕對不可冒犯之神力」的概念。小河的神明縱使可以化身為龍,悠遊天際、名川河神可以給千尋一顆萬用的苦藥丸作為報答,但卻無法抵抗他們的身家(河川本身)和身形(河神變腐爛神)受到人類的侵擾和迫害。當人們的日常生活只知利用自然、甚或無視於自然的存在時,對自然萬象的敬畏不復以往,自然神不再被一般人尊崇與信仰,神明的力量也相對的消鈍。這應該是宮崎駿對於現代日本人的生活方式與傳統信仰牴觸的結果,所做的最犀利的詮釋吧!

至於,為什麼河神是以龍身現形?則是有宗教和民俗文化的依據。龍的意象與信仰,自古跟隨各種文化從中國傳到日本,之後與日本原有的蛇神信仰融合。在日本的民間信仰中,水神的象徵有河童、蛇與龍,他們被視為水神的差使,有時也是水神的化身[17]。河童的形象顯然比較吻合水田週遭的灌溉渠道,而蛇與龍則較常是河川的神主。宮崎駿選擇「龍」而非「蛇」作為河神的化身,除了畫面上的美感,考量一般人的好惡之外,相信龍會飛的意象,應該是他判斷的重點吧!飛行的場面一向是宮崎駿動畫重要的特色和賣點,既符合民俗信仰中的意象,又能充分展現各種飛行快感的,實非「龍」莫属了。

肆、言靈的信仰

宮崎駿在〈不可思議城中的千尋—這部電影的企圖-〉一文中,還提及了一個重要的觀點:「語言就是力量」。這樣的思想,顯然來自於日本民俗文化中對於「言靈」的信仰。此外,《神》片中湯婆婆將「千尋」重新命名為「千」,白龍經由千尋的提醒,想起自己的名字原來是「賑早見琥珀主」;這些「命名」與「尋名」的橋段都和言靈信仰的思想息息相關。

(一) 語言即是力量

在千尋闖入的異界中,說出去的話具有無法收回的分量。例如,在湯婆婆統治的湯屋裡,千尋只要說一句「我不要」、「我想回家」,魔女馬上就會把千尋變成豬,或是讓千尋在異界找不到棲身之處,變成透明人而消失。相反的,當千尋意志堅定地說:「我要在這裡工作!」就算是獨裁的湯婆婆也無法無視於千尋的決心。宮崎駿認為,今日大家說的語言輕而無份量,只是反映了世道的現實。然而,「語言就是力量,至今仍是真理。只不過有太多無力、空洞的語言,無意義的充斥在世上罷了。」[18]

自古在萬物有靈的神道信仰中,日本人相信語言中也有「靈的力量」,被稱為「言靈」或「言魂」。也就是說,發出聲音、說出去的話,可以對於事物的現象有所影響,說出好話就會有好事發生,說出不吉祥的話,會引來凶事。這說明了在日本古代,「言」(koto) 與「事」(koto)是同一概念的緣由。再則,將自己的意志,清楚的發出聲音說出來,稱爲聲明 (言挙げkotoage),這聲明如果是出自高傲之心,則會引來惡果[19]。換句話說,言靈的信仰並不只是基於萬物皆有靈的思想而已,而且還涉及了說話者的心態。心存惡念的話,發出去的聲明,不會傷到別人,卻會傷害自己。

宮崎駿在《神》片中再現了一個言靈存在的世界。在那裡,意志與語言是一體的,因此每一句話都具有份量,也會是力量。在進入油屋之前,千尋跟一般十歲的小孩沒兩樣,想說什麼就隨口說說。例如當父母開車經過千尋的新小學,媽媽說:「看起來不錯嘛!」橫躺在奧迪後座的千尋,不假思索輕蔑的說:「以前的學校比較好。」千尋還沒去過新學校,這句話顯然不具任何說服力;但是,她卻可以虛妄發言。然而,到了油屋,就不容許她耍脾氣隨便說:「我不要」、「我想回家」;當她毫無退路、必須救自己和變成豬的父母時,發自肺俯的一句:「請讓我在這裡工作!」即讓湯婆婆折服,破例讓人類在油屋工作。宮崎所創出的這個語言具有靈威的世界,正好對照我們現在充斥著浮誇、虛望語言的世界。

(二) 找回名字和回家的路

大部分評論《神》片的論述[20],都會解析千尋被重新命名,以及白龍找回本名的意涵。宮崎駿自己也爲此下過註腳,他寫道:「剝奪名字的行為,不只是改變對方的名字,而且是完全支配對方的方法。[21]」因此,當我們看到白龍將寫著「給千尋」的小卡片交給千尋,要她好好保管,並說:「忘了原來的名字,就會找不到回家的路」、或是白龍告訴千尋,他已經找回他的名字了,會辭去湯婆婆的手下,回到原來的世界時,我們該如何詮釋?循著宮崎駿的註腳,或許可以說湯婆婆的命名行為,產生了主從關係,兩位主角以「小千」和「白龍」之名存在的一天,就脫離不了湯婆婆的控制,也無從以「荻野千尋」和「賑早見琥珀主」的身份,回到原來的世界。

如果從言靈信仰的角度切入,「小千」和「千尋」自然是具有兩種不同的靈威,被命名者因此也會有不同的人格,不一樣的人生。這似乎跟現在許多人認為「改名即可改運」不謀而合。然而,筆者認為《神》片所表現的並不是膚淺的「言靈迷信」,而是強調「名實相符」。故事最後,千尋指出那一群豬隻當中,沒有自己的父母,通過了湯婆婆的考驗,因而得以救回父母,離開異界。可見要找到回家的路,不僅是要擁有「真名」,還需要有不被矇蔽、「真明」辨識事物本質的能力。《神》片中,寶寶誤認錢婆婆是自己的媽媽、湯婆婆看不出寶寶被調包了、油屋裡的人拼命搶著無臉男給的假金子、千尋父母只看到食物,沒有意識到無人街擺攤的不尋常....。因為無知、心不在焉或是貪慾,人常常被事物的表象所矇蔽,也就看不清事物的本質。因此,千尋找回的不只是名字的字面(文字本身),而是她的名字的本質(靈)。「尋」是丈量的單位,「千尋」字面的意思是指非常高、深;千尋的父母自然是希望千尋的人生有無盡的幸福,才取這個名字,這個期望正是這個名字的靈威。至於,千尋角色的創造者宮崎駿,則是相信每個孩子原本就擁有驚人的生命力,只是被過度保護、在曖昧不明的現代社會中,漸漸失去活力。因此,千尋的找回名字和回家之路的大冒險,並不是一個成長的歷程,而應該說是一段「生命力」覺醒的體驗。

伍、小結

從以上的小論,我們看到宮崎駿將日本民俗文化中「神隱」的信仰和概念,當作整個動畫故事的架構,巧妙地運用傳統的民間故事中「進、出異界」的母題,訴說一個現代孩子可以融入其中的幻奇故事( Fantasy)。同時,在不牴觸神道精神之下,創造了「宮崎式異界」中出現的神靈角色;並且從傳統的言靈信仰出發,傳遞了本片的重要訊息(message)──「孩子原本具有的生命力之覺醒」,還佐以現代的詮釋和對現世的批判。

宮崎駿就像是一個功力高強的鍊金術師,從日本神話、民間故事、神道信仰、民俗祭典中萃取各式精華後,加入現代精神和宮崎式特有想像力,而將《神隱少女》鎔鑄成富有日本文化精神、既熟悉又新鮮的幻奇巨作。對此,宮崎駿不諱言地表示:「將傳統的匠意,加入現代也能接受的故事中,就像鑲嵌一片顏色鮮豔的馬賽克般,我認為在電影的世界中,這是可以獲得新鮮的說服力的。同時,也讓我們重新認識我們是這個島的居民。沒有歷史的人、忘卻過去的民族,不是像蜉蝣般消逝,就是變成雞,在被宰來吃之前,只能不停的生產雞蛋。[22]」很顯然的,宮崎駿用現代跨越國界的科技媒介─「動畫」,再現日本固有民俗文化的嚐試,並沒有窄化觀眾的幅寬;反而讓日本動畫登上國際舞台的最高點。

《神》片中,錢婆婆對千尋說:「曾經發生過的事,不會遺忘,只是想不起來而已。」對應本片宮崎式的哲學,應該說成:「曾經有過的日本民俗文化,不該遺忘,只是要加入新的詮釋和想像力而已」吧!


[1] 2002年2月17日《神隱少女》與《血染星期天》(Bloody Sunday)並列金熊獎。以長篇動畫片之姿,奪得世界三大影展(柏林、坎城、威尼斯)之一的最高榮譽,是史無前例的壯舉。
[2] 參閱 叶精二《宮崎駿全書》p253。
[3] 同前註p252。
[4] 參照小松和彥著《神隠しと日本人》。
[5] 日本各地常見六尊地藏菩薩並排祭拜。這是基於佛教的信仰中六道輪迴的思想(所有的生命會在六種世界中輪迴),而六尊地藏菩薩,則各自救贖一道。
[6] 小松和彥 〈時間 記憶 忘却――《千と千尋の神隠し》をめぐる断想――〉海岸洋文編集《宮崎駿の世界》P154。
[7] 這篇文章出現在日本電影院販賣的《千と千尋の神隠し》紀念手冊上,同時也被許多相關的專輯雜誌所收錄,筆者手邊有兩本專刊,都刊登了此文,即《『千と千尋の神隠し』を読む40の目》キネマ旬報社,2001年、《千尋と不思議の町》角川書店,2001年。同時,在網路上也不難找到。
[8] 民間故事有許多種版本,另有版本是貪心的老婆婆被妖怪吃掉。
[9] 鳥居(Torii)是在神社等地,劃分神域和俗界之建築物,是通往神域入口的象徵性建築,也是一種門。在日本的地圖上,鳥居的符號,即代表神社的所在地。
[10] 浦島太郎的傳說也有多種版本,有的版本中,浦島太郎打開化裝箱後,在一陣煙中化成鶴,往天空飛去。參閱合田一道《日本の昔ばなしの裏話》pp.199-210
[11]陶淵明著名的桃花源詩中的序文桃花源記,即描寫一個世俗的漁人闖入烏托邦的世界,但聽聞其經歷的人,想再循路造訪,已不得其所。
[12] ≪神道の本 八百万の神々がつどう秘教的祭祀の世界≫学習研究pp.16-17。
[13] 見≪ロマンアルバム 千と千尋の神隠し≫德間書店p116。
[14] 有關日本長野縣遠山鄉的霜月祭請參考以下網站,http://www.tohyamago.com/simotuki/index.html
[15] 同註12,P18。
[16] 位於日本奈良縣奈良市,以神社境內放養一千多頭保育類的鹿聞名。
[17] 參照日文版維基百科http://ja.wikipedia.org/wiki/%E6%B0%B4%E7%A5%9E
[18] 見〈不思議の町の千尋-この映画の狙い-〉,出處同註7。
[19] 例如,日本神話《古事記》中記載,倭建命登伊吹山遇到山神的化身,他「聲明」回去後要找人來打敗神的差使。但這「聲明」是出自於他高傲的心,因而他受到神的詛咒而喪命。參見日文維基百科「言靈」http://ja.wikipedia.org/wiki/%E8%A8%80%E9%9C%8A
[20]筆者手邊就有清水正《宮崎駿を読む 母性とカオスのファンタジー》、佐々木隆≪「宮崎アニメ」秘められたメッセージ≫≪「千と千尋の神隠し」のことばと謎≫、村瀬学≪宮崎駿の「深み」へ≫、上島春彦≪宮崎駿のアニメ世界が動いた カリオストロの城からはハウルの城へ≫,這五本書在評論《神》片時,都提到了名字的議題。
[21]見〈不思議の町の千尋-この映画の狙い-〉一文,出處同註7。
[22] 同前註。



參考文獻 (以作者日文五十音順序排列)

叶精二。《宮崎駿全書》,東京: フィルムアート社。2006年。
上島春彦。《宮崎駿のアニメ世界が動いた カリオストロの城からはハウルの城へ》,東京: 清流出版。2004年。
小松和彥。《神隠しと日本人》,東京: 角川書店。2002年。
小松和彥。 〈時間 記憶 忘却――《千と千尋の神隠し》をめぐる断想――〉海岸洋文編集《宮崎駿の世界》,東京: 竹書房。2005年。
小林謙一編。《『千と千尋の神隠し』を読む40の目》,東京: キネマ旬報社。
2001年。
合田一道。《日本の昔ばなしの裏話》,東京: 扶桑社。2001年。
佐々木隆。《「千と千尋の神隠し」のことばと謎》,東京:国書刊行会。2003年。佐々木隆《「宮崎アニメ」秘められたメッセージ》,東京:KKベストセラー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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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正。《宮崎駿を読む 母性とカオスのファンタジー》,東京: 鳥影社。
2001年。
スタジオジブリ編。《ロマンアルバム 千と千尋の神隠し》,東京:德間書店。
2001年。
少年社編。《神道の本 八百万の神々がつどう秘教的祭祀の世界》,東京:學習
研究社。1992年。
藤津亮太編。《千尋と不思議の町》,東京: 角川書店。2001年。
村瀬学。《宮崎駿の「深み」へ》,東京: 平凡社。2004年。

網頁
神月祭http://www.tohyamago.com/simotuki/index.html,2008/03/01。
水神http://ja.wikipedia.org/wiki/水神,2008/02/25。
言靈http://ja.wikipedia.org/wiki/言霊,2008/02/27。

2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老師:我想請問"宮崎駿全書"和台灣東販出版的"宮崎駿出發點"是否為同一本書?
http://www.eslitebooks.com/Program/Object/BookCN.aspx?PageNo=&PROD_ID=2680105505006

peiyunyu (游珮芸) 提到...

《宮崎駿全書》是2006年出版的,研究宮崎駿的專家叶精二的著作,《出發點》是收集宮崎駿在1979~1996年間的文章、訪談、企劃案等成書的。兩者不同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