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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2012

豐饒時間的禮物




沒有快船像書本一樣

能帶我們遠離土地

也沒有任何駿馬像一首

騰躍的詩------
再窮的人也可以踏上這趟旅程

不用擔心沒錢納稅-------

這是何等儉樸的交通工具

載著人類的靈魂遨遊   


         (愛密莉˙狄瑾蓀)





書中自有黃金屋?

  每回被邀請講述有關親子共讀的議題時,我總是反覆地思索一個很根本的問題:為什麼要讀書?
閱讀對孩子而言,與孩子一同閱讀對於父母親而言的總總好處,幾乎已經是全民共識了:閱讀可以增強孩子的語言運用能力,開拓他們的視野,賦予他們一雙想像的翅膀˙˙˙。陪孩子閱讀可以和孩子共享優質的親子時間,培養共通的話題,更了解孩子,貼近孩子的世界˙˙˙。

  可是,這些不盡然是我幾番思索後的答案。如果把「孩子」的年齡限制與「父母」的人倫腳色扮演拿掉呢?也就是說,「人」為什麼要閱讀?特別是在這個多元媒體多元價值的現代社會裡。雖然我的職業是「兒童文學」,鼓吹兒童閱讀和親子共讀是我的職志,但我卻無法漲紅著雙頰大聲疾呼,「愛閱讀的孩子不會變壞」或是「有書香的家庭就有幸福」之類的話。我情願用一種更謙卑的態度來看待閱讀。因為我知道,在各種資訊媒體發達的今天,閱讀並不能保證「知識」的快速累積,博學多聞也不一定要藉由紙本書籍的引領。我也知道,閱讀其實與「幸福」畫不上等號;幸福的定義太多元了,從閱讀中所獲得的樂趣常常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可說也。但我卻可以毫無疑慮地說,閱讀中寶藏著幸福人生的可能性。

  書本的閱讀在現代繁忙的社會裡,是一種奢華的享受。因為一個人必須空出一段屬於自己的時間,並且在腦中空出一個沉靜的空間,才能與作者平和地對話,開展自己的想像力及同理心,而確確實實地「享受」閱讀的興味。也就是說,我苦思的結果,答案是:閱讀是「自我豐饒時間」的活動。

所以,從長遠的角度來看,對於孩子而言,孩童時期美好的閱讀經驗,能讓他們長大成人後也保有閱讀的興趣,也就是讓孩子們養成自我充實生活的「習慣」;這可以是父母親送給孩子的一份看不見的禮物。當然,一起「共讀」的大人們也即時地身受其惠。








童書是兒童的專利?

  我第一次閱讀聖修伯理的《小王子》是在大學的時候,被謝爾˙希爾弗斯坦的《愛心樹》感動也是成人以後的事。我在大四的那一年修了一門「英美兒童文學」的課,而開啟了兒童文學世界之窗。因為被兒童文學作品的多元性、圖畫書的深度與美麗所震懾,決定走入這個領域。如果不是一個選課的偶然,我對童書的印象,可能永遠只停留在被改寫過的格林和安徒生童話中。我相信大部分的成人和我一樣,孩童時期沒有多少閱讀的選擇。所以,我一向的信念是:所謂的童書,是孩子的書,同時也是大人的書。因為,我不願和自己童年時尚未出版或是未讀過的好作品失之交臂,只因為它們被貼上兒童文學的標籤。

  如果成人就代表和兒童文學劃清界線,那我們可能就不會遇到像麥克˙安迪的《默默》一般給人深刻的時間寓言,也和托爾金的浩瀚磅礡的《魔戒》絕緣,當然也不會與工藤直子的《大海的朋友》中的鯨魚和海豚相識。那是多麼可惜的事。也許有人會以「貼近孩子的世界」來「曉以大義」,鼓吹父母親和教育工作者一起閱讀兒童文學;但我以為那樣太「小看」所謂的童書了。年輪應該是加深閱讀品質的動力,而不是欣賞一部好作品的障礙。

  然而,不可諱言的是,童書總是被擺在書店最不起眼的角落,讓人難以駐足。或者,一個堂堂的「大人」,大剌剌地捧著兒童文學作品似乎不太體面。與孩子們「共讀」給我們一個步入童書區的機會,也給我們一個足夠欣賞童書的理由。世間的爸爸媽媽們,可要好好「利用」孩子的童年喔。
好書的標準尺?

  如何選書?是親子共讀活動中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報章雜誌上的好書榜是一個值得參考的指標,名人專家的導讀是一個可循的途徑。偶而上上網,找尋新的資訊也是一個可行之道。還有挑選幾家製作嚴謹值得信任的出版社,訂閱電子報或是定期索取書目,是比較有效率的方法。當然,最原始的方法是和孩子一起到圖書館或是書店走走,「親手親眼」尋找自己的所好,享受一下進寶山挖寶藏的樂趣。

    什麼是好書呢?為什麼大人選的書孩子不喜歡呢?我想每個孩子可能會有一段時期,就只迷一個類型作品的現象:喜歡魔法的時期,喜歡動物故事的時期˙˙˙,不能強求。對孩子而言,一本「看得津津有味」有所感動的書,就是好書。孩子喜歡的書,不一定要和大人一樣。當然,父母親可以把自認為的「好書」,放在孩子垂手可得的地方,就算孩子不主動閱讀,也可以朗讀「說書」給孩子聽。

    不管是大人或孩子,我相信每個人都有為自己挑書的能力,也有屬於自己的、每個階段的「好書」的標準。當然,書看得越多,眼光就會越敏銳;挑書的失算率就會越來越低。就如同其他的興趣一樣,閱讀也需要一點冒險的精神,和一些投資的喔。希望你和我一樣,都會發現對於閱讀的一切投入是值得的。


文:游珮芸
照片:網路
    

3.13.2012

我們在「製造」不敢玩泥巴的小孩?



「小心!不要跑!」
      
      五歲左右的小男孩下了飛機,坐上松山機場的接駁車,他鑽過人群,擠到窗口前,興奮地張望著。窗外停著大小飛機,機場地勤人員和貨物車穿梭著,遠方還可以看到101大樓。
      「小心!xxx你不要跑來跑去!」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媽媽,尖銳的聲音劃破沈寂。
      「爸爸你不管管他?!」拿著行李的爸爸沒什麼表情。
      「衣服不要弄髒了!等一下要去看阿嬤。你不乖,不帶你去動物園!101也只帶弟弟去就好.....。xxx你再不乖.....」
       媽媽繼續叨叨絮絮念著,威脅條款一條條像唱詩句。
       另一個場景。
       過年時節,在台東的東海運動公園裡。穿著時髦的媽媽踩著高跟鞋,旁邊走著穿皮鞋配西裝褲的爸爸。阿公、阿嬤開心地牽著兩個小孫子。走到上河堤的階梯前,穿著白褲襪五、六歲的小女孩跑了起來。
      「喂,姊姊小心!」爸爸才喊著,一旁三、四歲的小弟弟也跟著跑步要爬上階梯。
      「小心哪!不要跑,會跌倒!」媽媽著急跟在後面追小孩.....。
       你是否也看過類似的親子互動的景象?
       在接駁車上的孩子,並沒有「不乖」,他只是好奇,他只是想看看他不熟悉的場景,這麼多有趣的事物在眼前發生。在我看來他其實「很乖」,他並沒有喧譁,只是「很自然」地移動身體,張大眼睛,想把停在機場地面的飛機看清楚。可是,焦慮的媽媽或許基於安全考量,不想讓孩子離開自己的視線,也或許出遠門這樣「非日常」的大事讓她緊繃;   但是從她嘴裡跑出的一句句「威脅禁語」,不禁令人聯想到她的「日常」是否也是這般。我知道孩子有一種功夫是把大人的話當耳邊風,我心裡暗暗希望這個孩子不要「太乖」、太聽話才好。
       再說公園裡上演的劇碼,讓人想起學校走廊和圖書館裡的標語「不可奔跑」,但是,這裡是「公園」耶!我的心裡吶喊著:「跑啊!跳啊!跟好不容易探出頭的陽光和春風一起旋轉呀!」或許再加一句,「跌倒了,拍一拍,再爬起來就好啦!」
      這些爸爸、媽媽或許整天揪著一顆心,就是擔心孩子的「安全」,不想讓他們受一點小傷。或許只是怕孩子弄髒衣服?
「沙坑」---玩到天快黑才想回家

     這讓我想起兩個孩子在台東上幼稚園的時候,園裡有一個築著小矮牆像是游泳池的沙坑,那是孩子們的最愛。然而,園裡卻不准孩子下課時進去玩。唯一開放的時間是下園時,家人來接的時間,如果媽媽或阿嬤同意,小朋友才能下去玩。我記得那時,我常常五點去接下孩,坐在沙坑旁等到快六點,然後把他們整個人抓到水龍頭旁邊清洗手腳,才帶他們回家。

      坐在那裡,常常會聽到小孩央求媽媽或其他家人:「讓我玩沙!」但是往往沒有幾位家長願意「放水」。通常我聽到的是:「不行!」要不:「要回家吃飯了!」「沙子會弄髒鞋子」之類的。所以,幾個能在沙坑裡玩耍的孩子,身邊環繞的是其他孩子豔羨的眼光。偶而,有小孩趁家長還沒來,自己偷偷脫了鞋子走進沙坑,眼尖的老師不會放過:「XX,媽媽還沒來,你不能玩沙,快起來.....」啊,媽媽來了,可能還是不能玩吧!這是老師和園方為了不受家長責難而自保的方式。
     大兒子在京都出生,快兩歲時才到台東來。我因為工作,所以他兩個月大時,就送他去保育園。還記得那家保育園叫做「桃樹(ももの木)保育園」就在我們住的公寓附近,只要穿過一個中型的公園就到了。公園裡有櫻花林和一個可以跑步的操場。天氣好的時候,常常看到保姆們推著柵欄車,裡頭坐著幾位還不會走路的小孩,到公園散步。大兒子一歲之前,我推著嬰兒車去接他,走個10分鐘,很快就帶他回到家了。可是他會走路之後,我們常常要花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才能從保育園走回家。
      他會在公園裡追著鴿子跑,他還會追風、追落葉,然後撿葉子,明明走過了,因為風吹,又走回頭路。公園的中央有一個大象溜滑梯,滑梯的下頭是沙坑。他也常常走到溜滑梯,奮力地爬上去,然後溜下來,感受重力加速度的快感和迎面的涼風。一次、一次、再一次.....。他迷上溜滑梯時,一滑就是幾十次,每次都在高處跟我揮揮手,帶著咯咯咯的笑聲溜下來。總是要等到天快黑了,我催促他,他才願意離開。當然,他也愛玩沙,沙坑旁常常聚集一些年輕的媽媽,帶著小小孩來玩耍。我不太清楚台灣和日本的家長對「沙坑」的態度為什麼差那麼多?但是,日本的幼教教育非常重視沙坑遊戲,家長們普遍不排斥孩子們玩沙,卻是事實。
「爛泥巴與大地保育」 

    2009年5月我受邀到日本保育學會的學術大會做專題演講。相較於日本兒童文學學會的規模,四、五千人的保育年會的確讓我開了眼界。因為領域不同,大會中只有五、六位熟識的學者,其他的參加者互相遞完了名片,也就忘了人的長相。不過,卻有一位令人印象非常深刻的年長男士,他的笑容誠懇又熱切,他不發名片,而是一張A4大小的報紙報導,是關於「爛泥巴保育園」的,他自我介紹是那家保育園的園長,保育園裡不只有沙坑,還有從有機稻田裡收集來的爛泥巴.....。

     
        哇~!這真是太吸引人了。
     園長的名字叫做塩川寿平,他有幾本著作,光看書名就很吸引人:『大地保育環境論』、『沒有名字的遊戲(名のない遊び)』、『爛泥巴(どろんこ)保育』。這位保育園的園長常年以來實踐「大地保育」,所謂「 大地保育」 就是重視太陽、水、泥土、花、草、樹木、小動物等大地上自然環境的幼教保育,所以園裡面有葡萄藤、橘子樹等果園,也讓孩子們種稻、種菜,每年定期有小馬會來保育園跟小朋友玩,園裡除了一般有的盪鞦韆、溜滑梯、游泳池,還有剛剛說的沙坑和爛泥巴坑。


       你能想像孩子全身泡在爛泥巴裡面,身心所得到的自由和解放嗎?玩在爛泥巴裡,已經沒有「髒不髒」的問題了?那麼,就盡情、盡興玩吧!雖然,我沒有親身體驗過,不過卻十分心嚮往之。據說到塩川園長的保育園的小朋友和家長,都要先通過爛泥巴遊戲這一關;我私自希望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的入學儀式裡,也有爛泥巴遊戲!不只是小孩,穿慣了盔甲的大人們,或許更需要浸淫在大地裡,脫一層皮,找回純真的心!
        塩川園長的大中里保育園在日本靜岡縣富士山下,有提供見學參觀噢。如果查詢日本的網路,會發現日本全國各地有幾所贊同「大地保育」的「爛泥巴」保育園,他們的共通點除了園裡有爛泥巴坑,可以讓孩子們玩得全身「塗土土」,也讓孩子蓄養山羊等動物和種植蔬菜等植物噢。主旨之一就是培育「不怕髒」的孩子!
大中里保育園的網址如下:http://oonakazato.com/index.html
「從身體到靈魂」

     我喜愛的日本詩人工藤直子的詩集『孩童時期看到的天空(こどものころにみた空は)』裡有這麼一首詩,我試著翻譯如下。

煙火

橋的上頭擠滿了人
我說:「滿員電車、滿員電車」
媽媽叫我:「安靜!」
煙火叫一聲:咚~!
我的肚臍也咚了一下,好癢
所以我拍著肚臍,「哇啊!哇啊!」跑了起來
煙火一閃一閃     一閃一閃亮著光
我的眼睛也一閃一閃   好閃亮
所以我眨著眼睛, 「哇啊!哇啊!」跑了起來
煙火在爆炸之前   叫著「咻~」
聽到那個聲音我的腳趾頭和手指頭 ,就好癢
全身就開始扭來扭去
所以我晃動我的手臂   「咻嗚!咻嗚!」跑了起來
終於  媽媽說:
「你給我好好看煙火!」還蹬了我一眼。
我明明有好好看煙火啊。

  是的,孩子感知這個世界,不光是用頭腦、用眼睛,他們也動用肚臍、手指頭、腳趾頭.....,在換化成語言之前的感動,身體和靈魂是互相牽引的。
      我不是幼教專家,也沒學過發展心理學,我不知道玩沙、玩泥巴是不是跟孩子大腦的發育有關,但是身為一個人、一位母親,我知道小孩子的身軀裡有一個自由、探索世界的靈魂,太多身體的禁錮,除了阻礙五感的發育,還會限縮靈魂的自由,而那是「感受」與「愛」的泉源地....

文: 游珮芸
圖片: 轉載自日本網站
附註: 本文刊載於《兒童哲學》月刊2012年2月號

3.11.2012

311的祈禱


        感謝    一如往常    妳睜開眼睛
        感謝    一如往常    窗子透進光    被窩暖暖的
        感謝    一如往常    鳥兒嘰嘰啾啾    唱著歌曲
        感謝    一如往常    妳有手腳和俐落的腰    讓妳輕快起身
        感謝    一如往常    廚房裡有瓦斯    可以燒一壺熱水泡茶
        感謝    一如往常    烤麵包機裡   傳出可口的香味 
        感謝    溫柔
        感謝    力量
        感謝    勇氣
        感謝    關懷
        感謝    陪伴
        感謝    問候
        感謝    愛
        感謝    可以感謝的餘裕
        感謝    一如往常    
        感謝    新的一天
                                                          (寫於311一週年)

3.06.2012

分享共同想像的遊戲世界ーー『天空色的種子』



    
  2011年10月底我去東京參加了日本兒童文學學會的研究大會,除了自己的論文發表,最期待的就是繪本作者中川李枝子的特別演講。1935年出生的中川女士,和網路上的照片一樣,有著滿頭銀髮,但卻有年輕的聲音和頑皮孩子一般的神情,敘說事件和故事時,總是能緊緊抓住每個人的注意力,並且不時幽自己一默,引起哄堂的笑聲。

       中川女士從自己孩童時代閱讀的經驗回憶起,接著是自己在幼保科的學習,然後到當了幼稚園老師時,跟孩子說故事跟引領孩子接觸書本的欣喜,並談到自己開始寫兒童故事的經過。她談起的每一個人生片段,都是一個好聽的故事,聽眾們好像就在「歷史」現場,參與著她的人生故事。果然是日本經典繪本『古里和古拉』、『不不幼兒園』的作者,即便已是「智慧老人」,有著成熟與豁達,但仍保有「新生孩童」的好奇與活力。

        中川女士在幼稚園工作了16年,所以在她的創作中,可以那麼自然的呈現小小孩子的邏輯,不露痕跡的描繪小小孩子的感受。這本『天空色的種子』也不例外。天空色的種子長什麼樣子?這本繪本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種子」的樣子,當然也就看不到種子所謂的「天空色」,這真的是一個很巧妙的安排,這份「留白」的設計,是讓每位小小孩讀者參與其中最好的邀請。每個小小孩,一定都有這樣的經驗,把吃剩的水果種子,隨手種到泥土裡,到底會不會冒出芽來?會是什麼形狀和顏色?當然,狐狸的寶物種子,更是令人期待囉。「天空色」的種子,竟然長出「天空色的房子」!有什麼比這個更令小孩欣喜!而且房子會隨著進來的人、動物的數目增加而變大,多麼神奇的房子啊!


      然而,神奇的房子不只存在於繪本中,會長大的房子,其實真實存在於小小孩子的想像遊戲裡!幾個孩子可以讓小積木的城堡變成住滿人與動物的城市,只要他們ㄧ起參與這個遊戲,把一切「當真」,集體的想像(伴家家酒)就是一顆「天空色」的種子,只要孩子全心參與其中,就有神奇的魔力。因此,只想獨佔、拒絕分享,而且不會想像的狐狸,是住不起大家「共同想像」出來的房子喔。當然,這本繪本蘊藏的「分享」寓意,是每個讀者都可以讀出味道來的。不過,除了寓意之外,是否在共讀繪本的同時,和孩子ㄧ起玩玩共同想像的遊戲?那是什麼顏色的種子?那會長出什麼樣的「東西」?
        我想,這本繪本也是中川女士和繪者(作者的妹妹),送給大家進入想像遊戲世界的邀請喔。
文:游珮芸
本文為『天空色的種子』的導讀

3.05.2012

一樣、卻不ㄧ樣



還是小天使的時候
你們一樣
一樣    選擇了當我的孩子
來到了世間
卻不一樣
一個愛吃玉米
一個不吃玉米
一個愛吃水餃
一個不吃水餃
一個愛吃巧克力吐司
一個怨恨巧克力吐司
一個愛吃冰
一個討厭吃冰
一個愛跑步
一個不喜歡運動
一個愛看書
一個討厭看書
一個愛畫畫
一個討厭畫畫
有時候
我真希望你們能一樣
但你們擺明了
不一樣    又怎樣
你們的容器不一樣
一個卷髮、一個直髮
靈魂不一樣
一個膽大、一個心細
性格不一樣
一個直爽、一個幽默
還好    都一樣   良善
一樣    愛我
就如同我一樣
一樣
愛你們   一樣

3.04.2012

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代

  游珮芸

        有些真實人生,比幻想故事更加曲折離奇,也因此,這樣的生命故事除了有波瀾萬丈的情節令人屏息之外,往往比寓言故事更具深遠的寓意;因為這些冒險與歷練、挫折與克服都真實的發生在歷史上某位“人物”的身上。『鯨武士』所描寫刻畫的,正是這樣一人物。他締造了許多日本第一,包括:

      將「ABC字母歌」傳進日本的人。
      第一位繫上領帶的日本人。
      第一位坐上火車、蒸汽船的日本人。
      第一位使用現代補鯨技術的日本人。 
      第一位在美國掏金熱時代,採金礦的日本人。
      翻譯『新美國航海術』的日本人。


 封面
          這位走在時代尖端、成為日本與美國之間的國際交涉、日本吸收現代美國訊息的橋梁人物,似乎要是出身名門,或是有一定的學問背景;但是真實的歷史往往出人意料。『鯨武士』的主角名為「中濱萬次郎」,嚴格說來,出身微寒的他原來只有名字,連姓都沒有,因為是家中第二個男孩,所以叫做「萬次郎」。萬次郎出身的1827年是日本所謂的江戶時代,那個時期的日本實行鎖國政策,不准本國人和外國人接觸,也不允許外國船隻靠近日本。萬次郎的家鄉在現在日本四國島上的高知縣,當時是土佐籓的清水中濱,因為貧窮,他不像一般小孩可以到私塾受一點讀書寫字和算術的教育,而且必須從事勞動,來幫助家計。


中濱萬次郎銅像


    故事發生在1841年,那年萬次郎14歲,和其他四名夥伴一起乘著8公尺長的小漁船在近海捕魚,萬太郎是當中年紀最小的。出海三天後,他們遇到暴風雨,ㄧ行人連船漂流到離家鄉700多公里遠的南太平洋上的孤島,開始了魯濱遜式將近半年的無人島生活。一天,美國的捕鯨船John Howland 號經過這個小島,將他們五人救起。

    你能不能想像,一百七十年前這場異文化的初相遇是何種景象?語言不通、生活習慣與文化大不相同的人們,如何溝通彼此、如何表達自己與理解他人?這是故事中很精彩的部份。作者瑪姬佩魯絲為了描寫萬次郎的故事,蒐集了許多第一手的歷史資料,但是更重要的是她有活潑又不失真實的想像力,讓事件的搬演歷歷在目,人物之間的對話栩栩如生。這也正是小說比條列式的歷史記載有趣的地方。我們除了發生的事件,還可以體驗當事者的心情,領受臨場刺激的氛圍。

作者MARGI PREUS

   話說當時14歲的萬次郎雖然沒上過學、目不識丁,但是他天生聰慧加上勤勉好學的性格,獲得John Howland 號船長 William H. Whitfield 的青睞與信任,還根據船名幫他取個英文名字叫做 John Mung(Mung 是萬次郎的「萬」的日文發音)。當時一些漂流到孤島被救出的船員,多半要有心裡準備得像奴隸一般在船上做苦工,但是船長並沒有如此待萬次郎他們,而且還送他們到夏威夷下船,等待其他航線靠近日本的船隻,希望他們能早日回到家鄉。 

    然而,萬次郎並沒有跟著夥伴們下船,他選擇跟船長到美國,見識美國這個新天地。小說裡,作者描寫船長提出要萬次郎當養子,並帶他到美國的想法,但是最終還是將主控權交給萬次郎自己決定。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年要離開夥伴,到完全未知的新天地,需要何等大的勇氣?「樂於冒險、富有探知未知的勇氣」,應該是萬次郎性格中,成就他不凡人生的重要關鍵吧!

    到了美國之後,船長安排萬次郎到學校上學,他勤勉、認真向學的態度,很快地讓他在課業成績上展露頭角。萬次郎不只學習英文、數學,還有測量、航海術和造船技術,可以說是日本第一位留學美國的留學生。這一段求學的歷程,當然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輕鬆帶過,在小說中,作者瑪姬佩魯絲有詳細的鋪陳。就請讀者自己慢慢品味小說情節,看萬次郎如何克服自己的膽怯和他人的歧視,融入新環境,並將其轉化成自己的舞台。

     然而,不管再怎麼成功,萬次郎終究還是「想家」的。學校畢業後,他搭上捕鯨船,航行大海希望有機會可以回到日本。這又是另一段曲折離奇的故事。最後,萬太郎決定自己買船,又巧遇美國西岸的掏金熱,他到金礦去尋找機會和夢想,終於湊足了錢買船回家。途中,還去了夏威夷接當年的夥伴上船,1951年回到日本沖繩時,萬次郎已經離家10年,24歲了。又費了千辛萬苦,隔年才回到土佐籓的故鄉。彷彿浦島太郎從龍宮回來般不可思議,萬次郎破格獲得武士的地位,並且被賜予平常老百姓沒有的姓氏「中濱」(取自家鄉地名)。這部小說的尾聲設定在萬次郎回鄉不久之後。

  萬次郎回國兩年後的1853年,美國海軍的東印度艦隊來到鎖國政策下日本的浦賀灣,剛好是近代日本「開國」的前兆。會英文、懂美國習俗的中濱萬次郎,正好趕上開創時代的浪潮。雖然一切並非從此一帆風順,但是直到1898年71歲過世前,萬次郎都積極扮演著日本與美國間交流的重要角色。萬次郎的「武士之心」,其實比任何世襲的武士都來得純粹與堅韌。
      

註:本文為『鯨武士』導讀。

MARGI PREUS網站
http://www.margipreus.com/

3.03.2012

一本另類的「國語課本」


游珮芸
       手邊有一本書,書名是『にほんご』,寫成日文漢字的話是『日本語』。
       十月某一天,楊茂秀老師打電話來「閒聊」,隨口問說:「安野光雅做的日本小學國語課本,妳看過嗎?」我立刻 google 了一下,1979年福音館出版,著者:安野光雅、 谷川俊太郎、大岡信、松居直!不是安野光雅一個人編著的,這四位是代表日本的插畫家、兩大詩人和童書出版的先鋒者。四位在日本文藝舞台上閃亮的人物,在30多年前為小學一年級的孩子,所策劃的一本「國語課本」。是什麼樣的一本「課本」?我非常好奇。
       於是,十月底到日本時,特地去買了一本:1979年11月30日初版發行,2011年3月10日第五十三刷!定價1500日幣加稅,換算成台幣約六百元。當然,這不是一本「真的」小學國語課本;   是一本作成課本樣子的長銷、暢銷書。翻閱了裡頭的內容,不覺得興奮起來,我這才明白楊老師多年來放在心頭這本書,真的很值得介紹給關心台灣國語教育的朋友們,而那通「閒聊」的電話,其實是邀稿。


       (書的封面)

一、功成名就的大人物之「小兒科」作品    
      我想先談『にほんご』的四位作者和成書的背景。這四位中,安野光雅和松居直是1926年出生, 谷川俊太郎和大岡信是1931年出生,這四位目前都還健在,仍活躍在各自的領域中。1979年『にほんご』出版時,四位各是53歲與48歲。安野光雅已經是日本國內外各種插畫獎的得主,並於五年後的1984年,獲得國際安徒生獎插畫獎的終身成就肯定。至於松居直,則在1978年升任了福音館書店的社長。大岡信當時是明治大學的教授、日本現代詩人會的會長;谷川俊太郎除了新詩、作詞也翻譯創作童詩、繪本,是跨足成人與兒童文學界赫赫有名的創作者。
       說明這些,我並不想刻意張揚什麼。只是這四位在各自領域上已經功成名就的大人物,聯手合作的不是地位崇高的「純文學」,而是為日本剛開始接觸語言教育的孩子們,設計一本「國語教科書」,這樣的發想與實踐的確打動了我。 而他們並非「教育」出身的立場,也令人感興趣。沒有「教育專家」沈重的枷鎖,他們因為工作常年接觸日文或兒童讀物,對於「日本語」作為傳達情感思想與文化傳承的工具,有另類的見解與思索的深度。
       這本書的緣起是兒童文學研究雜誌『こどもの館(兒童之館)』在1978年到1979年間持續刊登四位作者關於語言教育討論的連載,這期間,他們也採納了現場教學的老師們寄來的各種意見與教學實驗的實例,在不斷議論與摸索中,產生了幾點共識,再根據這些想法,「創作」的一本課本。
       以下,我就本書的後記,由編輯委員代表谷川俊太郎所執筆的內容當中,截取他們對於小學一年級國語教育的想法,介紹給各位讀者。
二、教育部的「學習指導要領」先擱一邊
      谷川俊太郎在後記中,提到編纂創作這本課本時,大家第一個共識就是:「 不受限於文部省學習指導要領,以小學一年級小孩所需要的國語教科書為設定標準。」並且表示,雖然以日本小學一年級生作為對象考量,但是並非無條件接受目前教育制度下,教科書的形態、教育現場中固著的教師與學生的關係。他並且說:「我們並不期待這本『教科書』直接在現行的教室中被使用,而更期望能夠去影響一個老師的思想與身體力行的教學方式。」
      這四位作者應該是體認到要達到他們理想中的國語文教育,必須突破教育部的學習要領的框架,也因此,他們深知這樣的一本「教科書」要直接在現在教育體制下的教學現場實施,是天方夜譚。有了這個共識,他們可以更自由地照著他們的理念和理想去編纂。
三、「聽與說」在前,「讀與寫」在後
      谷川論說當我們以「讀寫」為優先考量時,就學年齡的孩子的語言能力幾乎是「白紙狀態」。然而,實際上不會讀寫的孩子,已經有複雜的言語經驗了,而且語言的使用早已成為他們血肉的一部份。因此,在編纂這本課本時,作者們重視「聽與說」的行為,試圖讓孩子在自己未經過整理、或是已有偏見的語言世界中,找出一個秩序,並且讓其自覺語言的功能和重要性。
       這個理念對我而言,非常具有說服力。我們常常看到入學前已經能言善道的孩子,到了小學卻害怕上「國語」課,明明已經懂很多了,但卻因為字的筆畫寫錯,或是部首想不起來,而考試被「扣分」,因為這些挫敗,覺得國語好難。
四、語言不只是知識,更是人與人建立關係的行動
     語言的功能和重要性是什麼?想想我們的語言教育,是不是把只語言當作「知識」?谷川談到,當語言的人際溝通功能被重視時,意識疏通、情感表達中展現的意義、音韻的遊戲要素,就不容忽視。語言有許多豐富的面向,作者們希望孩子們能理解,語言不只是嘴巴隨便說說、或是文字的表面功夫,而是與人類的身心活動有深切的關連。
       課文中有孩子們熟悉的表達感謝和道歉的語言,也有兩個吵架孩子對罵的語言,罵人的話,可能不會出現在我們的「國語課本」裡吧!但是這卻是實實在在地讓孩子們了解生活語言的功能。課文也談到錄音,讓孩子用不同的聲音表情和情感錄音,再聽聽看。強調聲音有聲音的特質,跟每一個人的臉長得不一樣一般。
五、語言不只是思想、心意的傳達,也有身體性
       語言也有身體,就是所謂的「文體」。作者們認為,現在使用的日本語言,來自是長遠時間與文化的傳承,為了培養小朋友對於「母語」敏銳的感受性,在課本中,加入了各種以背誦為前提的文例。有繞口令、唸謠、童謠、童詩、遊戲唸詞等等。
六、民間故事和童話故事是孩子認識世界重要的管道
       因為全書篇幅的關係,本書並沒有收錄很多篇民間故事。但是,作者們認為,這些故事是讓孩子們認識世界相當重要的管道,孩子們應該多多從課本之外的繪本中,接觸這些故事。在這本教科書的中段之後,安排、穿插了四篇故事,分別是兩篇日本民間故事,兩篇伊索寓言。使用的語彙,則保留了說書人的口氣。
七、日文只是世界上使用的語言之一,不是唯一絕對的
      作者們希望小朋友們能理解自己所使用的語言並非絕對和唯一的,世界上還有很多其他民族、其他文化和其他的語言。與使用不同語言的人們溝通時,是有困難的,但也是有趣的事情。所以,課本一開始,打招呼的「你好」(こんにちは),就因為主角騎著腳踏車,一路遇到法國小孩、韓國小孩等,而有不同的回應。課文還提到不發出聲音的手語。至於書寫文字方面,除了教導構成日文書寫的平假名、片假名和漢字外,也提及了其他語言的文字,甚至還有盲人的點字。


       (世界各國的『你好』)
     不知道各位對於以上介紹的這些理念和原則有什麼想法?谷川俊太郎的文章裡,最後做了這樣的總結:他們並不是以要教授多少「知識量」作為考量,而是希望小孩子們能夠在接觸語言教育的ㄧ開始,透過母語的日文,自覺語言的功能和重要性,也了解人類透過語言所產生的各種活動。而這些傳授的基本,最終是在於「教的人」和「學習的人」之間的人際關係,因此,這本「教科書」不是絕對的素材,端看每個老師如何活用。
       這本由安野光雅裝禎、插畫的美麗典雅的課本,厚達186頁。或許,台灣也可以有這麼一本美麗又另類的教科書。



本文已刊載於毛毛蟲兒童哲學基金會之『兒童哲學』月刊2012年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