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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2012

和孩子共享「神話」的時間


小兒子發現的像[刺蝟的毛毛蟲]
哇!像刺蝟的毛毛蟲

 2012年5月,我到日本的長野縣安曇野知弘美術館做研究,寄居在明科町犀川旁的一棟明治時代建築的老房子裡。

我稱它「紅瓦房」。

紅瓦房裡沒有網路,但房子的後院就是山林,走個五分鐘的路,就是河水豐沛的犀川。我喜歡清晨或黃昏去犀川散步,沿著河岸走到比較源頭的石頭灘。因為環境無污染,常常見到一些巨大的猛禽像隼啦、鷲啦,在空中盤旋覓食。坐在石頭灘上聽著河水淙淙,看著天上的雲朵飄過,是我身心放鬆的一大享受。

5月19日接到兩個孩子的日本祖母去世的消息,在過世兩、三天內舉行喪禮是日本人的習俗。於是我安排兩個孩子自己搭機到日本,參加22日的守靈夜(通夜),和23日的火化和喪禮。一切結束後,孩子住到紅瓦房兩天,我帶著他們繼續美術館的研究工作。

到紅瓦房的那天傍晚,大兒子累了去睡覺, 9歲的小兒子跟我到河邊散步。

兒子問:「這條路的柏油為什麼凹凹凸凸的?」

我走了這麼多次,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是地震造成的嗎?」他又問。

「凹的地方有洞耶。是地鼠的家嗎?」他繼續問。

「你說呢?」我笑着掩飾我的無所知。

一路上他發現了三隻「像刺蝟的咖啡色毛毛蟲」、兩群「像椿象的小紅昆蟲」、一隻「擬態成樹葉的昆蟲」和小瓢蟲......。

我驚訝這是我走了多少遍,卻從來沒看到的風景呀!

到了河邊,我還是坐下來享受風、享受被清靜自然擁抱的幸福。

兒子又開始忙碌起來:「媽媽,石頭好漂亮呀。我們來撿石頭。」

這裡河邊的石頭灘,的確散落堆疊了各色各樣美麗的石頭,像極了台東的海灘。

「你撿吧。但只能帶一顆小小顆的回去噢。」我吩咐他。

兒子把喜歡的石頭一顆顆撿到我坐的地方來獻寶:「妳看!」

過一會兒,他問我:「可以打水漂嗎?」

「當然!」

小兒子自己一個人玩起打水漂。

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丟石頭的動作,不禁莞爾。



打水漂?丟石頭?
 為什麼和小孩相處的時間是如此不同?

透過孩子的那雙眼睛,我們似乎可以窺見另一個世界。

這令我想起曾經讀過的一本書:『神話的時間』。


生活在「神話時間」裡的孩子


『神話的時間』由日本熊本孩子的書之研究會(熊本子どもの本の研究会)刊行,於1995年出版。是日本熊本縣地區的一個童書研究會,在成立十週年時,請來了日本幾位重量級的兒童文化、文學相關的理論家和作家來演講及座談,將其演說等的內容編印成書。距離現在已經快要20年的書了,但回顧起來,仍很新鮮。

當中的內容構成即是日本戰後重要的思想意見領袖鶴見俊輔的主題演講,加上詩人工藤直子和谷川俊太郎的對談,和一篇繪本作家佐野洋子、詩人谷川俊太郎以及日本文學研究者西成彥的三人鼎談。 書名 『神話的時間』,來自鶴見俊輔提出的「神話的時間」(以日文的語意可譯為「神話般的時間」或為「神話式的時間」)的概念。


鶴見表示,他個人在研讀聖經時,有一天突然對於在聖經誕生的年代,人們如何閱讀、感受聖經的內容感到疑惑,譬如聖經中有:「荒野中,神對人們說」的字句。現代的我們會把它當作「故事」來讀。認為那並不是人們真的遇到神,而可能是看到什麼打雷閃電,把自然現象當作是神在說話。但鶴見深入思慮的結果,他認為古代、在神話誕生的年代,人們是真的會遇到「神」的,還有精靈、妖精和會說話的動物。然而,當「社會」與「文明」誕生之後,人們開始活在「日常的時間」,而把「神話的時間」遺忘了。

鶴見的所謂「活在神話的時間」裡,意味著人們的感受與存在本身和使用的語言尚未分離的狀態。而這種狀態,在小小孩的身上,現代也可以看到。他也提及,人老了之後,又會漸漸回歸到「神話的時間」。

鶴見俊輔舉了個簡單的例子。譬如小小孩聽到父母說了一句話。小小孩馬上摹仿那句話,而且並不只是摹仿,彷彿他一開始就知道那句話一般。因為小小孩還不能完全區辨自我和他人,所以父母說的話,小小孩會當成是自己說的話。就如同生活在神話時代的人們ㄧ樣。那是在童話誕生之前的時代。

鶴見又說了自己觀察的經驗,譬如一歲半的小孩,非常喜歡說「火車」,然後學火車跑的聲音「bo bo bo」,只要聽到大人說:「火車經過~」,就會很開心。鶴見一開始不明白,到底小小孩在開心什麼?為什麼只要說:「火車經過!」根本還不算是一個故事,孩子就如此感動、如此開心?後來他發現,對於一歲半左右,開始可以自由走動、牙牙學語的孩子而言,「走路、跑步、睡覺、說話」這些動作(動詞)全部都非常新鮮,也可以產生身體、生理上非常愉悅的感覺。也就是語言與感受並未分離的狀態。照顧小孩的大人們如果可以理解這種狀態,就可以回到「神話的時間」和孩子共有、共享,而那是為人父母的特權,也是育兒過程中相當重要的發現。

托孩子之福,讓我們再過一次童年

陪同孩子、跟隨孩子進入「神話的時間」,暫時拋開這個文明社會的「日常的時間」,會很困難嗎?其實,一點也不。我們都曾經是小孩、小小孩呀,我們身體記憶的深處,都還隱藏著神話時間的刻痕。

小時候,是否曾經覺得暑假好像永遠不會結束?躺在青青的草地上,凝視著藍天,看著、看著好像就快要「掉進」天空裡的感覺,那就是「神話時間」的片刻。跑出去玩,玩到黃昏,天色突然疾速變暗,才突然想到該回家了.....。那樣的小時候,不被數字、時鐘操控的小時候,就是活在不可計量的「神話的時間」裡。

幫兩、三歲的小孩唸故事繪本,同一本書,已經唸了幾十遍,孩子還是不斷央求,「再一次」、「再一次」,每次聽到貪吃的貓咪,吃掉了月亮.....「咖滋咖滋」,就開心得不得了,孩子也跟繪本裡的貓咪一般,「咖滋咖滋」吃著月亮,那就是濃密的「神話時間」。

在「神話的時間」的另一端拉扯的是「日常的時間」。

大人們會說:「快吃飯、快點、快點!」「快穿衣服,快點、快點!」

還有配好教學內容、功課表的「學校的時間」,不論再無聊、再不感興趣,都需要乖乖坐在位置上30、40分鐘,或更久.....。那是為了計量、比較的時間,為了留下什麼「成效」和「功績」的時間,在如此「日常的時間」的「教育」、「熏陶」下,我們漸漸遺忘了「神話的時間」。

當然,當我們漸漸老化、記憶力漸漸消退,不再理論先行,不再與人比較長短、在意功利和成效時,或許還會再回到「神話的時間」。但身為孩子的父母、或親職照顧者、或小小孩的老師們,我們可以託孩子的福,在孩子的引領下,再過ㄧ次童年,再細細回味「神話的時間」。

牽著小手一起散步,和孩子一起漫遊沒有時間概念的時間。
透過那一雙清澈的眼睛和沒有功名成就包袱的心靈,看世界。
或者今晚,就抱著孩子一起看繪本,說那一百零一遍的故事,享受孩子全身感動的愉悅吧!


文/攝影: 游珮芸
本文已刊登於《兒童哲學月刊》2012年6月號

6.11.2012

喧鬧的、華麗的、狂喜的、與心甘情願落入塵土的


我
慢慢的   走著   
慢慢的    走
慢--慢--的  走著
走著   走者   走著  走著
雨中

雨滴  
答啦 ^他啦^
滴哩 ^  他啦^
答啦啦   啦啦啦
在傘上
蹦^蹦^跳^跳





剛剛起床的鳥兒們
也噓ㄦ  嘰嘰啾啾
咻ㄦ  唭嘰嘰
你一句    我一句
輪唱   齊唱   多部合唱
開心哪
歡喜哪

儘管雨噗咚、噗咚、打在身上
鳥兒們依舊
你一句    我一句
輪唱   齊唱   多部合唱
開心哪
歡喜哪  


因為
森林裡的阿勃勒   
一株又一株
一株又一株
開了
滿樹   金黃色的花

「好美呀?!好美哪?!」
「你看,多美呀!」
鳥兒們忍不住讚嘆的唱起歌來
你一句    我一句
輪唱   齊唱   多部合唱
開心哪
歡喜哪  



我
慢慢的   走著   
慢慢的    走
慢--慢--的  走著
走著   走者   走著  走著
雨中



突然間
我聽見    花兒們
金黃色的
生命的贊歌

令人屏息的
狂喜、純真的歌聲
我
停下了腳步




青色的葉子
金黃色的花
在雨中

沾染著一顆顆晶瑩的雨珠

青色青翠
金黃閃亮




雨滴  
答啦 ^他啦^
滴哩 ^  他啦^
答啦啦   啦啦啦
在傘上
蹦^蹦^跳^跳 

一朵金黃色的花瓣飄落
以飛舞的蝴蝶姿態
落....土....

一朵、兩朵
一朵、又一朵
..........


一隻隻金黃色的蝴蝶
靜靜的躺在土地上
彎彎勾勾的花蕊
圈出漣漪

心甘情願的
在盡情盛開後
依舊留下
美麗*


附記:6月10日在台東森林公園鴛鴦湖附近拍攝的阿勃勒。

靜默的黑是無限延伸的留白

矢崎芳則先生的銅版畫

他坐在工作台前
刻、刻、刻
喀嚓、喀嚓、喀嚓

眼光溫和地看著桌上的栗子
堅硬、細長的芒刺
栗子殼的內、外層的紋路
包裹著果肉的、深色的皮

生栗子有一種野外的味道
淡淡的    在桌燈照射裡
光暈黃    香氣飄盪

微光裡的栗子靜靜的坐著
他的手和刻刀堅定、來回    挪移

銅版


刻、刻、刻
喀嚓、喀嚓、喀嚓

工作室外東京街頭穿梭的人群
吵雜的汽車引擎聲和廢氣
被阻隔在門外

刻、刻、刻
喀嚓、喀嚓、喀嚓

門外的一切也慢慢從他的腦海消離

生栗子有一種野外的味道
淡淡的    在桌燈照射裡
光暈黃    香氣飄盪

刻、刻、刻
喀嚓、喀嚓、喀嚓

栗子在工作台上端坐著
他在工作台前端坐著

刻、刻、刻
喀嚓、喀嚓、喀嚓

刻刀的每一個烙印
不知不覺地變成祈禱
一進、一出在他的呼吸裡

每一道烙印是
靜默中的祈禱
是剝離了一層層不淨之殼   的
暝想

刻、刻、刻
喀嚓、喀嚓、喀嚓
銅版上

栗子在工作台上端坐著
他在工作台前端坐著

在靜默中對話

他是栗子
栗子是他



附註:5月27日我在嘈雜的東京新宿和曹俊彥老師的日本老友矢崎芳則先生匆匆碰面。
            矢崎先生拿了一張銅版畫要我轉交給曹老師當禮物。
            他說,那是他六十歲生日時,下的一個願望,他想做些別的,
            於是開始了銅版畫的創作。身為平面設計師和美術編輯的他,平常就以畫畫為工作,
            但銅版畫是單純的「興趣」。
            銅版畫非常需要耐心、專心,是在很大的「不自由」之下的創作方式, 
            然而他說:「越是忙碌、我越想要創作「無用」的,在全然安靜和專注中,
            我感受到無上的幸福。」原來,從「不自由」形式的束縛中,
            可以生出「心靈的自由」。
            看著矢崎先生的畫,我感覺到那是他的祈禱和暝想。
            靜默的黑帶來無限延伸的留白。於是,我想像他作畫時的樣子,寫了這首詩。

6.05.2012

八千代座 (日本熊本縣山鹿市)


日本 繪本學會2012 年 第15 屆年度大會 在熊本縣山鹿市八千代座 舉行。
6月2日第 一 天12:30開場的「てくてく座」(繪本畫家組成的劇團)特別公演「山鹿夢物語」。
除了日本繪本學會的會員之外,還有特地來看戲的觀光客。兩層樓的古蹟劇場八千代座擠進了800人。排了很久的隊,脫了鞋子進場,領了便當在塌塌米的座位上吃,大家在等開場前的情景。



八千代座官方網站   http://www.yachiyoza.com/
歷史簡介(節譯自以下官網資料):
明治43年(1911)年以江戶時代的傳統劇場型式建築完成開業的劇場。
當年由山鹿市商工會組成劇場協會,地方商家一起出錢建造的。設計八千代座的是一位燈籠師傅木村龜太郎,他並非建築專家(山鹿市的燈籠很有名),但為了設計家鄉的劇場熱心地到處參觀東京的歌舞伎劇場,甚至跑到上海去學習當時洋建築的工法。昭和40年代(1965~) 之後,民眾的娛樂多樣化,八千代座也漸漸老朽,幾乎在停業的狀態。之後,當地的老人會發起「一人一片瓦」運動,募集了資金,重修屋瓦,受此運動感動的當地年輕人也開始企劃一些活動,讓劇場再次復活。
平成二年(1990)由當地市民主辦的「坂東玉三郎舞蹈公演」(非常有名的歌舞伎演員),引起很大的迴響,在明治時期的小劇場「八千代座」看戲,成為日本知名的風雅。
八千代座於是亮麗重生。

<国指定重要文化財>
八千代座は、明治43年に建築の江戸時代の伝統的な芝居小屋の様式を今に伝える芝居小屋です。山鹿の商工会が劇場組合を作り、1株30円の株を募って建てたものです。八千代座を設計し、工事監督をしたのは、回船問屋の主人で灯籠師でもあった木村亀太郎です。建築には素人でしたが、研究熱心で東京の歌舞伎座や各地を見学、さらには上海に渡り洋式工法の長所も取り入れました。昭和40年代になると庶民の娯楽が多様化し、八千代座は時の流れの中に取り残されていきます。閉鎖状態が続き老朽化が進む芝居小屋。朽ちかけていく八千代座に一番心を痛めたのは、華やかだった頃を知るお年寄りでした。老人会は、「瓦一枚運動」で募金を募り、屋根瓦を修復。この運動に刺激を受けた若者も、復興へ向けての様々な活動を始めました。その後昭和63年国重要文化財に指定されました。
平成2年から市民の手づくりで行われた「坂東玉三郎舞踊公演」では、明治の芝居小屋:八千代座が創り出す空間のなかで、華麗に舞う玉三郎丈の舞台のすばらしさに観客は魅せられ、この公演が復興への大きな追い風となり、八千代座の名前を全国に広めることになりました。

平成8年より平成の大修復・復原が始まり平成13年完了。

5.29.2012

安曇野知弘公園散步



2012年5月29日上午
天氣很好,天空很藍,
白雲像棉絮
但氣象報告說,下午會變天。
再過兩天就要結束美術館的研究行程了。

於是,我決定去外頭走走,
戴著借來的草帽,
出發....

太陽好大,不能走太遠,
只能繞著公園走一圈,
再到有鎮守森林的神社「避暑」,
趁機到附近溫泉設施,泡了溫泉(有露天池),
還吃了附近農場的霜淇淋。

三個小時裡,
漫步、拍照、泡湯、吃午餐
回到美術館時
天空開始飄雨......

一直到晚上雨還是下不停
氣溫像溜滑梯,一路降到十度左右
一早決定去散步真是「明智」。
嗯,是幫各位去視察,
實際走一遭美術館設計的路線。

5.24.2012

那ㄧ天下午,有洋甘菊和慵懶的陽光.....

我從院子裡剪了一大把洋甘菊



菊花淡雅的香氣彌漫在空氣裡....對了,可以泡茶

花朵漂浮在瓷杯中,還有有影子

那一天下午    沒有爵士樂

 沒有網路    沒有可以聊天的朋友
 ......................

 思緒可以跑到過去

 也可以奔向未來

 但,若是現在.... 

 陽˙光˙慵˙懶

 午後

 我發現一叢洋甘菊

長在院子裡凹陷的溝渠旁

 想起屋子的主人說:
「 妳喜歡的話,可以自己剪花、插花」

 我找到花瓶

 把洋甘菊帶到屋緣下,

 「對了,可以泡茶....」

 什麼都沒有
 但,什麼都有的下午

 溫潤的洋甘菊茶

 混著泥土、青草和陽光的香氣  

 思緒可以跑到過去

 也可以奔向未來

 但,若是現在.... 

 陽˙光˙慵˙懶

能和花與空氣一起

 休憩

  就好

  很好.....非常好

自然真是最偉大的藝術家,你看!這麼美的花蕊排列.....

尊重之下的對等關係


抱歉,我不能如你所願



下午四點去接小孩放學。

大兒子看到我劈頭就說:「5點再來接我,我要去跟同學打籃球。」

我思考了幾秒鐘,告訴他:「我出門前煮了飯,剛剛去繳費、又去超市買牛奶,還去市場買了菜。我現在載弟弟回家就4點半了,打算開始做菜,如果一下子又要出門接你,太累了,我不要。」
他想了一下,說:「那我打完球,自己走路回家。」

雖然我的腦中閃過了5點後車子多,走過正在修橋的便道有些危險,但我還是回答:「好的,你路上要小心。」兒子把書包放到車上,一溜煙就跑走,打球去了。那一天,他5點半左右自己走路回到了家。

雖然,對孩子的愛是無條件的,但是我們能給的仍是有「限度」的。我常常提醒自己,做自己能力範圍可以做到的,不要為孩子「犧牲」,不讓孩子欠我「人情」。在孩子的照料上是如此,在滿足孩子的需求上也是如此。

或許這是從父母那裡學來的。記得小學的時候,很羨慕跳芭蕾舞的同學,跟母親說我也想學,母親問過價錢後,鄭重地告訴我,家裡沒有餘裕;第一次到同學家看到鋼琴、觸摸到鋼琴也好生喜歡,但家裡無法負擔昂貴的學琴和買琴費用。當父母說:「不行、不能或不可」時,還是孩子的我,當然失望,也覺得難過,但是我知道父母說的是事實,所以並沒有怨懟。現在回想起來,我很感謝父母讓我知道,為人父母盡力、盡量就好。

前一陣子,有個朋友快當爸爸了,他很焦慮地問我:「養一個孩子要多少錢?」這是一個我從來沒想過,也沒計算過的問題。我總覺得給孩子足夠的陪伴、足夠的傾聽、足夠的愛,並且做孩子生活上的榜樣,才是最重要的。兩個孩子沒有上安親班,也沒補習,因為沒興趣,也沒有上任何才藝班;我也從來不幫他們買名貴的衣服或奢侈的玩具,對我來說,養兩個小孩,在國民教育的階段,並不會「太花錢」。

保險的業務員幾次極力說服我要幫孩子儲蓄教育基金、買保險,我也意興闌珊。我只做了自己基本的保險規劃,但我並不認為孩子將來唸大學或出國唸書,是我必須負擔的、責無旁貸的義務。如果我有能力,當然會支持孩子,如果到時候不是如此,孩子應該可以自己想辦法。我希望我的陪伴和守護,能帶給他們豐富的生命力和獨立自主的能力,但是並不熱衷為他們的未來造橋鋪路。


人與人之間平等的契約

 


記得我翻譯的『我的漫畫人生』一書中,日本漫畫之神手塚治虫提到自己對孩子的教養時,也舉過類似的例子。手塚表示自己很少直接管教小孩,大部份都是妻子在操勞。最深刻的一次是他的兒子小二或小三時,正在收集一組超人和怪獸的玩具,ㄧ直吵著要買還沒收集到的,手塚於是帶著孩子出門,到新宿和神田ㄧ帶的玩具店一家、ㄧ家找。結果走遍了店家,還是沒有找到,他們很失望地回到家。 手塚認真地對孩子說:

「我為了你,總之是花了這麼多的時間,到處走、到處找。雖然沒有找到,可是為了你,已經盡了全力,盡了我的義務了。這回該你聽我的了。玩具你就死心了吧。聽好,你要別人為你做什麼的時候,也要想到你要為別人做什麼來回報。」

手塚的兒子親眼看到父親盡力去幫他找玩具,雖然沒有找到,但也願意放棄,不再吵鬧。手塚表示,「我的那些話的用意是要和他定下契約。我認為,那是人與人之間平等的契約,而不是父母親對小孩子單方面的強制行為。」

手塚的與孩子之間「平等的契約」,讓我聯想到宮崎駿導演的『崖上的波妞』中的親子關係。

五歲的孩子也能說理


宮崎駿的動畫常常喜歡以孤兒或是「暫時性孤兒」(如『神隱少女』中的千尋)當主角,不重視父母親的角色,特別是母親常常缺席(如『龍貓』);然而在『崖上的波妞』中,宮崎駿第一次正面描寫「母親」這個角色。可能是主角宗介是五歲的小男孩吧!再怎麼說,讓五歲的小孩「無父無母」一個人冒險,太脫離現實。不過,這一次,是父親缺席,宗介的父親是船長,整部片中都在海上,不能參與宗介的奇遇與大冒險。

 看過『崖上的波妞』的朋友,一定覺得很奇怪,在片中,宗介叫母親「理莎」,叫父親「耕一」,也就是直呼其名。研究所的同學問我,這是日本人的習慣和常態嗎?當然不是。其實,這個部份連日本觀眾自己看了都有違和感,為什麼彬彬有禮的宗介,會跟老師打招呼、會得宜地跟老人照護中心的老婆婆們應對進退的小男孩,竟然「沒禮貌」地直呼父母的名字?
我想,宮崎駿在這裡試圖建構一種理想的、「對等、如朋友般」的親子關係。而名字的稱呼,正是這種關係的體現。

片中,發生大海嘯之後,理莎載著宗介回到崖上的住家,遇到了從魚變成人類的波妞。在安頓好宗介和波妞之後,理莎看到山上還有路可以通往她工作的老人照護中心,於是用車子載了毛毯和食物,打算一個人去探望留在院裡的老人們。理莎告訴宗介自己的打算,並且要求宗介和波妞留守家裡。

  
來回味一下這段對話:

宗介:「我也要去。帶波妞ㄧ起去就好了。」(波妞那時已經睡著了)
          「我要跟理莎一起去!」

理莎:「宗介呀,現在這個家就是暴風雨中的燈塔。在黑暗中的人們,
           大家都因為這裡有燈火而受到鼓舞。所以,一定要有人守著這裡。」
          「發生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現在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不久之後我們就會知道吧!我現在擔心在『向日葵』的人。 
          宗介如果能守住這裡,會讓理莎更有勇氣。不要擔心,我一定會回
          來。」

宗介:「一定?」

理莎:「一定!」

宗介:「一定喔!」

理莎:「我愛宗介。」

說完,理莎就開車走了。

在故事的安排上,這樣一來,宮崎駿就順理成章讓宗介和波妞變成「暫時性孤兒」,在沒有大人的庇護下,得以展開接下來的冒險。

 然而,以現實的層面來看,一位母親在那樣緊急、未知的情境下,撇下五歲的小孩,自己去救人,是有些不合情理。當然,宮崎駿在此鋪陳了崖上住家在大海嘯淹沒城鎮後,仍因為獨立的維生系統,處在有水、有電、有瓦斯的狀態,是觸目可及的範圍內,唯一安全又溫暖的地方。所以,理莎把孩子放在安全的地方,去可能有危險的老人照護中心送物資,並非不可理解。但是,如果宗介是一個只會哭鬧、死黏著母親的孩子,這樣的劇情是不會有說服力的。

說到這裡,我們就會察覺,宗介稱呼媽媽「理莎」,叫爸爸「耕一」的設定是多麼地巧妙。這對夫妻不遵循一般日本的教養常規,另類地要孩子叫他們的名字,是試圖和孩子建立對等的、朋友般的關係。

       當理莎告訴兒子:「宗介如果能守住這裡,會讓理莎更有勇氣」時,她不是高高在上以大人對小孩的權威在說話,而是以互相依存的夥伴口氣在商量。

尊重孩子的個體性,也讓孩子學會尊重父母     


這樣的對等關係,只可能建立在「孩子是ㄧ個獨立的個體」的前提之下,而非父母的身、心、意識的延伸。先尊重孩子的個體性,才能讓孩子學會尊重父母的思考和決定,而非要求孩子屈就臣服父母的權威。或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吧!畢竟像宗介這樣可以說理的五歲小孩並不多見。

我想起兩個孩子還在幼稚園時,ㄧ帶他們進便利商店,他們低矮的視線常常會「搜尋」到誘人的小玩具、或是愛吃的巧克力,然後興高采烈地拿著「獵物」到收銀台要去結賬。我會告訴他們:「那不是媽媽現在要買的東西,如果你們要,只能拿10元以下的。」他們看了看標價,知道「太貴了」,就自動把東西放回去。找不到十元以下喜歡的東西,就放棄。

或許,就是這樣,先學會理性地跟孩子說:「不」吧!讓孩子知道,「我愛你,但抱歉,我無法滿足你所有的慾望。」*








文/攝影:游珮芸

台大外文系畢業,日本國立御茶水女子大學人文科學博士。出生在台北,旅居東京、京都11年,旅行過世界20多國,現在落腳台東,在自己建立的小窩和兩名前世的情人同居。

任教於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愛聽童話(兒童說的話),喜歡攝影、畫畫,也寫詩。


本文已刊載於『兒童哲學月刊』No.16 ( 2012.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