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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4.2013

可不可以慢慢長大就好?

好久沒看到妳生氣了….

     晚上7點半,倒垃圾時間。小兒子和我一起下樓 ,他拎著一袋回收垃圾,穿著輕軟的布希鞋悠閒走著 ; 我提著廚餘桶,腳上的木屐匹啦喀啦響著。涼風徐徐。
     倒完垃圾,我提議:「到河堤去散步,跟媽媽約會!」
   「好啊,不過,只走一圈呦。」

    曾幾何時,那個每次在妳臨出門工作時,抱著妳的大腿,哭紅了眼,淚水混著鼻涕抽抽噎噎嘶喊著:「媽媽,不要走!」的小男孩,已經不在了。或者,被眼前這位11歲少年,偷偷藏到心底的抽屜裡去了 ?

    趁著夜黑,我牽起他的小手,一面哼著歌。唉,少年的小手,在光天化日之下,可是不給牽的喔。
    我還沉浸在光陰似箭的感嘆中時,小兒子認真的說:
  「好久沒有看到妳生氣了……..」

    是啊,真的耶,我好久沒有對著兩個小孩怒吼了。
    為什麼?
    記憶的深處,的確有幾幕駭人的畫面:一位和藹慈祥的天使媽媽,被兩個小男生觸怒,突然間,變身為狂聲尖叫的巫婆 !

      「真的耶,我上一次生你們的氣,是什麼時候?」我問。
     悠閒的散步,一下子多了腦力激盪,任憑小兒子和我努力回想,就是想不起來。

     是我脾氣變好,育兒、工作與生活開始有了餘裕?
     是孩子長大了,不再頑皮惹人生氣?

     或許問題的答案應該複選。我也不確定。
     能確定的是,我曾經幾次為了小兒子食量太小、過分挑食,而大怒。
     後來,還發現他怕我生氣,把食物偷偷拿去倒掉呢!

     那麼,我好久沒生他的氣,是因為他變得不挑食、正常加餐飯了?
     不!最近,唸七年級的大兒子一餐可以吃兩個池上飯包(雞腿加排骨),而小兒子跟我分食一個招牌的池上便當,都還會剩一些青菜呢! 

我可不可以慢慢長大就好?


     以前,會對著孩子怒吼,當然是因為自己在工作、家事、育兒間忙亂奔波,分身乏術的無力感,讓自己的情緒失控。而面對小兒子怎麼養都養不大的食慾,其實擔心與焦慮的成份是多過生氣的。

     然而,當幼稚園與小學的老師規定「一定不能偏食、一定要吃完午餐」,飲食的壓力大到讓小兒子懼怕上學時,我只能挺身出面,跟老師們溝通,希望老師能網開一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幾次在聯絡簿上寫著:「小孩本身的食量不大。他不喜歡吃的東西,請讓他慢慢一點、一點適應。」或是「小孩吃水餃會嘔吐,請不要逼他吃。」等等。

    我從小是一個完全不偏食的小孩,我其實不太能「體會」討厭某些食物的心理與生理狀態。但是遇到自己的孩子有如此的「癖性」,也只能接受與體諒了。我希望加諸於飲食的規範能夠適可而止,至少不要讓孩子覺得「吃東西」是一件痛苦的事。

    記得兩三年前,我曾經「理性」跟孩子討論過。

    「你知道嗎 ? 你出生的時候,有3500公克,是個圓圓胖胖的大寶寶。你在媽媽肚子裡,長到那麼大,媽媽好開心。多麼希望你順順利利、健健康康長大,你卻越長越小!你吃那麼少,不夠你長大呦。」
     小兒子有點內疚,他想了一下,很誠懇的問我:
    「媽媽,我可不可以慢慢長大就好?」

    被他真摯的眼神和語氣打動,我幾乎接不上話。
    是啊,孩子們是不是可以順著自己的個性和體質,「慢慢長大就好」?

    小兒子的童言童語,觸發了我,我曾經寫過這樣的一首詩。


可不可以慢慢長大就好

淡淡的花香
在空氣裡    
風  輕輕吹過

我問媽媽
可不可以
慢慢長大  就好
我想在春天的原野  奔跑

跑到累了
跑到餓了
跑到睏了

濕濕的露水
在青草上
風  柔柔滾過

我問爸爸
可不可以
慢慢長大就好
我想在春天的花園  玩耍

玩到累了
玩到餓了
玩到睏了

「我是一隻毛毛蟲,」
小瓜說:
「慢慢爬呀爬的毛毛蟲,
你們為什麼一天到晚
要教我怎麼變成一隻蝴蝶?」

小瓜和我都問過
同樣的問題 :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慢慢的  慢慢的
長大就好?

慢慢長大.
就  好?


鈴木一郎的咖哩飯哲學


    詩雖這麼寫,但是站在當母親的立場,還是不希望自己的小孩成為小個子的「嘰哩咕」或是「一吋法師」。擅用聰明機智、以小博大是童話與奇幻世界裡的故事,現實是:瘦弱、個頭小的孩子,上了國中容易受到霸凌呀。況且,我真的擔心孩子營養不夠、不均衡,阻礙了成長。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篇有關鈴木一郎的報導,才稍稍釋懷。

    日本職棒的安打王鈴木一郎到美國職棒大聯盟之後,依舊大放異彩,保有大聯盟單季最多安打的262支的紀錄,以及連續10個球季200支以上安打的世界紀錄。日本NHK電視台在一個專訪的記錄片中跟拍鈴木,赫然發現鈴木每天早餐與中餐都是太太親手做的咖哩飯,而且味道和食材都保持一致。鈴木一郎原來非常「偏食」!節目親訪了鈴木的妻子,赫然發現這樣的飲食,已經持續了7年之久!7年!! 天天吃咖哩!! 而且,鈴木一郎也不愛吃蔬菜。因為這個記錄片,鈴木一郎的「咖哩傳說」不脛而走,深深烙印在日本人的心中。

    NHK的記錄片是在2008年播出的。在2011年日本體育刊物「Sports Graphic Number」的報導中,我又讀到鈴木一郎相關的專訪。鈴木現在已經不再天天吃咖哩了,不過,他現在天天以吐司為主食。鈴木說:「有一回到亞利桑那州時,吃到一款非常好吃的麵包,所以請麵包店宅配到西雅圖,天天吃烤土司加奶油與蜂蜜。」沒錯,還是偏食!

    鈴木一郎提到自己的飲食原則,他說:「最大的前提是,吃自己覺得好吃的東西!」他還表示對於研究營養學的人很抱歉,因為他從不關心那些資訊,也覺得補充一些營養劑很麻煩。鈴木認為,為了創造好成績,而限制規範飲食內容,會讓自己累積壓力,因此,還不如就吃自己喜歡的東西,才能有好的戰績。

    同一本雜誌裡,也報導了日本知名的足球選手三浦知良,他是現在日本職業足球生涯在職最久的選手,也曾經是巴西的職業足球隊員。三浦就跟鈴木完全相反,他為了保持最佳體能,非常嚴格控管自己的飲食內容。

  所以呢,結論是什麼?
  雖然天天吃咖哩,也不會變成鈴木一郎;不過,天天吃咖哩,只要保持心情愉快,也不至於營養失衡。
    面對孩子的「偏食」與食量小,就放輕鬆一點囉。
    更何況,孩子問妳:「可不可以慢慢長大,就好? 」 


圖文:游珮芸
本文已刊登在『兒童哲學』月刊   No.28  2013年6月號

6.17.2013

我只是湖水


我只是映照白雲的    湖水

清清    淺淺

我只是映照綠樹的   湖水

悠悠   淡淡



我只是    只是    靜靜的湖水

起風時    畫幾道波紋

魚兒探出頭時    生幾圈漣漪



在蟬鳴嘶嘶的夏季

清淺裡流動著    變換無常的雲絮    

我是    水漾的天空



在朝陽輕撫的夏季

悠淡中佇立著    蔥蔥鬱鬱的樹木

我是    水樣的森林



我知道    我不過是清淺的    湖水

我知道    我不過是悠淡的    湖水



映在你的眼底

卻成了多變瑰麗的     天空



映在你的眼底

卻成了綠意盎然的    森林



而    我知道

我只是    湖水





附記:
台東森林公園裡琵琶湖的湖水,近幾年越來越淺,一眼就可以看到湖底。
然而,約莫一米多的淺湖,卻容得下整片天空,湖岸邊數米高的樹林,
也在湖面上映照出一個深邃的森林......

佇立在湖畔,令人忍不住凝望湖水中
那一個不存在、虛幻的空間......
那一個魅惑人的世界....

6.16.2013

散步


媽媽說:

「晚飯前,去散個步吧!」

於是,爸爸幫我穿上小紅鞋,

抱著我出門。



到了河堤,

「呀呀呀」我說,

意思是「我要自己走!」



爸爸放我下來,

牽著我的手。

爸爸的手,

暖暖的、大大的,

「呀呀呀」我說,

意思是「我好開心!」



「一、二、一、二」

爸爸數著,

「呀、呀、呀、呀」

我也跟著

一起數著。



附註:
昨天傍晚在河堤遇到一對父女。爸爸好高大,小女孩好小、好小。
爸爸幾乎是小碎步,牽著剛剛學走路的小女孩,慢慢走。沒有對話.....只是慢慢走著。
初夏的傍晚,雖還有些悶熱,看著這對父女,感覺有輕輕的涼風吹過.....

5.29.2013

培養「競爭力」?不要輸在起跑點?


機場一角


   這半年來因為常常搭機到台北上課,機場候機室就像是自家「灶腳」; 環境太熟悉了,往來台東台北自在自如。一進機場,輕快的點幾下自動報到機的螢幕、10秒鐘取票,通關檢查(跟眼熟的通關人員點頭致意),然後走進候機室看書。 哪個位置比較不受打擾又有風景?要先在便利商店買什麼解饞?哪裡有飲水機、洗手間? 一切幾乎成了反射性動作,可以不假思索,頭腦也自然轉成「省電模式」。 

  不過,偶而也有突如其來的狀況,像是遇到「認識又不太熟」的人。打聲招呼後,不得不禮貌性的聊上幾句。如果不巧時間還長,必須聊到登機廣播響起,原本處在「節能狀態」的腦子,只得費力搜索有點興味又不算八卦的話題。前幾天剛好遇到這麼個場面。還好,我們有共同的話題,都有一位剛上國中,讀七年級的兒子。
       
  「小孩上國中,適應嗎?」我拋出話題。

  「唉呀,他喜歡自己看書,不愛上課,常問我上那些無聊的科目做什麼?」

  「是啊,我們家的也是,對於老師的教學很有意見,覺得沒趣、沒重點,就在教室裡發呆。」我加了一點柴火。

  「你們家老大有補習嗎?」

  「沒有耶,他不在乎功課,目前就是喜歡跑步,在田徑校隊,什麼寒假輔導課、第八節自習課,都去練跑步去了。你們家的呢?有補習嗎?」我有點心虛。

  「他在音樂班,在外頭有另外請鋼琴和直笛的老師。現在十二年國教,反而弄得一點都不能鬆懈,平時成績要斤斤計較,德性考核更離譜,連通知單回條忘了交都要扣分.....教育說要改革,改革了這些年,有越改越好嗎?還是越改越糟!」

  「我不清楚要怎麼算這些成績,也不是很在意。不過,我想到時候要上台東唯一的台東高中,應該不是太困難的事。」我很樂觀。

  「你打算讓小孩在台東上高中?」對方瞪大了眼睛。

   我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質疑」,一些注重孩子教育的爸爸媽媽,都覺得為了孩子的前途,應該想辦法把孩子送到比較有「競爭力」的都會去就學,甚至國外。而我呢,不僅不要求功課,也不積極讓兩個孩子補英文、數學,兩個兒子既沒上安親班,也沒學才藝,更沒打算在高中階段外出求學。

培養孩子的競爭力,不要輸在起跑點上?


   公寓同樓層的鄰居家也有位跟大兒子同學年的獨生女,經常在電梯裡遇到媽媽帶女兒出門。

  「去上課呀?」

  「嗯,今天補英文。」

   要不就是「今天補數學。」

   其實,這樣應景閒聊幾句孩子的學業,剛好符和在電梯裡的秒數,所以也就成了慣用的招呼語。周遭認識的親友家庭中,隨口問別人家小孩是否有貢獻「補習班」、「安親班」或「才藝班」一點收入,答案都是「yes」!當爸媽的很像是替小孩買儲值回本型保險,除了「不甘落後」以防萬一之外,也多少加了一些將來投資回收的期待。

   記得七年前,大兒子即將要上小學一年級時,他就讀的幼稚園剛好開始要成立安親班。園長在安親班導入了電腦和網路教學課程;  並為了招收將晉級的「準客戶」,特地從台北請來網路教學課程設計的負責人,召開說明會。那一天,我坐在家長席上,看著網路課程各種眩目的互動功效,聽著台北來的專家談起將來這些孩子要跟中國「十三億」人競爭的理論:一曲璀璨未來的贊歌就這麼夾岔著高失業率、經濟不景氣的雜音,聽起來既熱血沸騰又令人心惶不安。

   當時,因為工作時間的關係,讓孩子上安親班是不得不的妥協,我其實不在乎這些額外的課程,只得撇開眼前雜訊紛亂的演說,將目光轉向窗外的藍天和綠蔭,多麼希望孩子下了課可以在廣闊的操場跑跳、踢球!但是我找不到這般理想中的「安親班」。直到後來孩子大到可以自己走路回家,才選擇不上安親班。

   不知道「這一代的孩子們長大後要跟十三億中國人競爭」的駭人理論,是不是嚇壞了不少當天在場的家長?其實,在如今網路全球化的時代,或許要競爭的對象是全世界「六十億」人口才是?!說到這兒,你或許會掩口一笑,說什麼笑話嘛!有些地區和國家,根本不是競爭的對手!或許吧。不過,好笑的本質不是跟「多少人」競爭,而是為什麼一定要「競爭」呢?        

瑞典孩童到12歲為止,都不會收到成績單
       我常想,身為家長,自己為什麼可以比一般父母「淡定」?在面對現今教育體制的種種、教育改革的流變,彷若置身事外?或許是一方面,我深知學校教育不是孩子受教育的全部,另一方面,我完全不認同現今教育體制中培養孩子們「未來競爭力」的基調,因而練就不隨之起舞的本事。
      最近在網路上看到一篇瑞典小學教育相關的報導,讀得我頻頻點頭。
       「和台灣、新加坡、南韓相較,瑞典四年級與八年級學生的國際數學與科學教育成就趨勢調查並沒有那麼亮眼,但根據經濟智庫馬丁繁榮研究2011年對全球82國創意指數(Global Creativity Index)評比,瑞典的創意指數名列前茅,北歐的芬蘭和丹麥也在前五名中。此項調查是以預測未來經濟發展的重要指標3T:國民科技運用度(Technology)、勞工創造力(Talent)和社會對不同觀點的容忍度(Tolerance)作為評比。」
     ok,這裡比的不是「數學與科學教育」而是「創意指數」。瑞典的創意指數在國際間名列前茅。這篇報導指出,其原因在於瑞典的小學教育。
    「瑞典孩童到12歲為止,都不會收到成績單,老師也不會替孩童們排名。學生們彼此不會互相比較、競爭。學生們最重要的任務不是得到第一名,而是超越自己。此外,和大多數北歐國家的社會主義式教育理念一樣,沒有特別好的資優生,也沒有特別差的學生,人人都重要。在瑞典,戶外活動相當重要,就算是在冰天雪地的寒冬中,小朋友下課時也被鼓勵要在遊戲場中玩耍。老師通常不允許學生在下課時間留在教室裡,而是要到戶外呼吸新鮮空氣。」
   「12歲為止,都不會收到成績單」!「老師也不會替孩童們排名。學生們彼此不會互相比較、競爭。」 天哪,你可以想像嗎? 台灣一般的家長可以忍受如此不把「競爭排名」放在心上的教育嗎?「學生們最重要的任務不是得到第一名,而是超越自己」!我想,一個人在超越自己之前,應該會先認識自己,找到自己吧!如果童年時期,有多一些的「空白」,讓孩子去經歷、瞭解自己,會不會減少「年過四十才發現自己的前半生都在虛應故事」?或是「活在別人設局的軌道上,恍然發現選錯行、工作與志趣不合」?這樣悔不當初的事例。報導又說:
  「學校也會安排每學期兩個整天的戶外課程叫『新鮮空氣日』,除了希望學生能遠離城市,呼吸大自然新鮮的空氣之外,老師也帶學生到森林裡學習各種知識,包括採野菇、認識動物、看地圖,以及戶外遊戲。父母也必須幫小朋友準備野餐的便當。此外,瑞典小學相當重視實用與手作教育,占總課程50%的比重,這些課程包括:公民學、體育、音樂、美術、縫紉、木工和金工。」
        我喜歡重視「實用與手作」教育的概念。多少年來,我們舉著「德、智、體、群、美」五育並進的標幟,實際上大多的時數還是傾注在「腦容量填充」的課程,因為智育容易比較出高低與客觀記分。然而,一個人有腦、有身、有心; 健康平衡的成長,理應照料到這三方面,不是嗎?

自覺與自我挑戰

      兒童節假日接送大兒子去台東體育場練田徑。回程的路上,他開心的說今天100公尺跑了11秒多,破了自己的記錄!不過,其實是跑了110公尺,因為有前面十公尺的助跑,所以後面的100公尺會縮短一些時間。他興致昂然的談著助跑時的技巧,田徑隊學長找他假日再去練1600公尺接力.......。

       看著大兒子剛練完兩個半小時的田徑,汗流浹背的他談起明年參加全中運的目標時,依舊神彩飛揚,想著如何繼續破自己的記錄,完全不嫌假日練習的辛苦。做為母親,可以在一旁當觀眾,靜靜守護,真好。有人問我,這孩子長大要當運動員嗎?練田徑有助於多元升學嗎?我沒有想太多。只是看到小孩可以自動自發,找到自己當下努力的目標,全力以赴,就足夠了。我相信,他學到的不只是如何跑步,跟他日益強壯的肌肉一般,他應該還學到一些「身體力行」、「刻骨銘心」的人生道理吧!


圖文:游珮芸
本文以刊登在『兒童哲學』月刊   No.27  2013年5月號


4.15.2013

叨念之前,請等一下…..




     一天晚上,小兒子若有所思的問我:「媽媽,妳愛阿嬤嗎?」
    我聽出他的問題裡,藏著一些煩惱:「當然呀,阿嬤是媽咪的媽媽呀!」
    我準備好聽他真正想說的話,他果然又開口:
    「可是,阿嬤很囉唆,妳也會愛她嗎?」
    「阿嬤煮那麼好吃的飯,照顧你、又疼你,為什麼覺得囉唆呢?」 
    「阿嬤叫我去吃飯的時候,她都要我馬上去,可是我在玩電腦啊,我要玩到一場結束才能去呀!可是,她都一直叫我。」

        我想小兒子一定是清楚明白,該吃飯的時間,自己應該當個好小孩,阿嬤叫了,就該去吃飯;然而,這跟他手邊有「重要的事」尚未完成,是有衝突的,所以感到內心的掙扎。或許因為我平常對孩子採取比較自由的溝通方式,較少用命令的口氣,偶而阿嬤到台東家中來幫忙時,讓他感到一些落差。

      「阿嬤只是希望你能趁飯菜還熱的時候,吃到好吃的菜呀。她煮你喜歡吃的東西,煮得那麼辛苦。你可以跟阿嬤說,你現在走不開,五分鐘還是十分鐘之後,再去吃。」小兒子聽了似乎比較適然了。他是一個心思細膩的小孩,有時候人際關係裡的一些小疙瘩,會讓他困擾。

        小兒子的這個提問,不禁讓我想起幾天前,在公寓電梯裡看到的一幕祖孫相處的光景:一位阿嬤和約莫10歲左右的小男生一起下樓去倒垃圾。

       阿嬤:「等一下你倒完廚餘桶之後,要去洗手,再用水把桶子沖洗乾淨…」
       或許旁邊還有我這個外人,小男生不太自在的低著頭,沒有回應。
       阿嬤:「回收的垃圾也要先收拾過,你喝飲料要先洗,瓶子才能丟,不然,會長螞蟻,知道嗎?」
        小男生扭捏了一下身體,還是沒有吭聲。
        1樓到了,電梯門一開,小男生獲得「釋放」般,馬上拎著垃圾,衝出電梯,往垃圾收集場跑去。阿嬤:「不要用跑的,會跌倒…..!」
        到了垃圾場,這位教育阿嬤,還是繼續叨念了一些跟倒垃圾有關的規矩。我注意到這個小男生已經在戶外的清風吹拂下,關上了耳朵,盡量不被這些叨念「打擾」,看不出有任何表情和反應。

        我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經有類似的感受。由於爸媽工作忙碌,沒有太多時間管理教導我們小孩的生活規矩,母親也從來不「囉唆」,所以,我非常不習慣有人在旁邊「耳提面命」。記得有一陣子,跟阿嬤一起住時,也曾被叨念過。可能只是一些要我收拾東西的小事吧,但是心裡的反抗和不舒服的感受,至今仍記得很清楚。

        我從小「自動自發」習慣了,做事情有自己步驟和節奏,所以當阿嬤提醒:「東西怎麼沒收,太亂了。」我心裡滴咕著:「我本來想等一下去收呀!不用妳說,我也知道啦!」因為阿嬤的指示,比我原本的自發行動早了一步,讓我覺得很不愉快。好像我現在去收拾整理東西,是因為被她指使才去的。心中甚至升起,「妳叫我做,我偏不要馬上做」的反抗想法呢! 乖小孩如我,雖然不會頂嘴,但也有不願順服的心態,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有趣。

        我想,很多時候,大人只要做出榜樣就好,用做的示範,比用叨念、指使的有效多了。如果我們希望孩子可以自動自發、自立自主,是不是可以耐住一點性子,多給孩子一些信任,一些自主的時間,在開口叨念之前,再多等一下呢?

文/照片:游珮芸

附註:本文已刊登於『兒童哲學』月刊 No.25 ( 2013年3月)

4.14.2013

沒有「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童話


「導讀」:『最美麗的王爾德童話:愛與死的寓言』游珮芸

天才劇作家的精彩對話

Oscar Wilde (1854~1900)

        奧斯卡 ·王爾德(Oscar Wilde) 生於1854年10月16日,卒於1900年11月30日,是19世紀愛爾蘭最知名、也最具影響力的藝術家之一; 在短暫的46年生涯中,雋刻了至今仍頻頻在劇院上演的喜劇名作,如《溫德摩爾夫人的扇子》、《理想丈夫》、《無足輕重的女人》、《不可兒戲》;以英國紳士冷調的幽默,揭露上層社會的虛假矯情,用文雅的詞藻、不慍不火的機鋒,一詞多義、一語雙關來反諷,以瀟灑超脫的態度自我揶揄。


        王爾德的兒子維維安.賀蘭所撰的《王爾德》一書中,表示:「他 ( 王爾德 )覺得最有趣的就是能夠娛樂工人階級、激怒中產階級以及迷惑貴族階級。」因為提供了絕佳的娛樂性,王爾德的劇作曾經風靡一時,在19世紀末締造了在倫敦同個時期上演三部王爾德不同劇本的輝煌紀錄。

        以劇作聞名的王爾德,同時也是詩人、小說家,並且留給後世九篇韻味深長的童話。在他的戲劇作品於1890年代大放異彩之前,1888年5月,34歲的那一年,他出版了童話集《快樂王子及其他》集結了:《快樂王子》、《夜鶯與玫瑰》、《自私的巨人》、《忠誠的朋友》和《神奇的火箭》。三年後的1891年12月,他的另一部童話集問世——《石榴之屋》,收錄了四篇作品︰《年輕的國王》、《公主的生日》、《漁夫和他的靈魂》和《星星男孩》。



        相信有很多大朋友和小朋友都聽過《快樂王子》或是《自私的巨人》,不過,可能我們的印象都是來自圖畫書的「節譯本」,也就是經過刪減,只剩下情節骨架和主要寓意的故事。節譯本其實把劇作家王爾德擅長經營的機巧對話、華美的情境描述,王爾德之所以為王爾德的文學性和藝術菁華削弱許多,也使得我們見不到原本血肉豐盈的筆觸,折損了咀嚼有味的閱讀樂趣。本書《最美麗的王爾德童話:愛與死的寓言》擇選了王爾德9篇童話作品中的8篇作品,全新重譯,是原汁原味的全譯本,很適合朗讀,特別推薦大家細細品味故事中精彩的對話,領略話中有話、言外之意的嘲諷和英國式幽默。


                                                  最美麗的王爾德童話(博客來)


「他看起來就像天使耶!」育幼院的孩子們披著亮紅色斗篷、身穿潔白的無袖連衣裙從教堂走出來的時候同聲說。
「你們怎麼知道?」數學老師說,「你們又沒看過天使。」
    「噢!我們在夢裡看過啊。」孩子們答道。數學老師皺起眉頭、臉色嚴峻,因為他很不贊同孩子們隨便做夢這件事。

快樂王子的故事有各式各樣的插畫版本



          這一段是引自《快樂王子》的開頭,描述城裡的人們對快樂王子雕像的各種看法,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橋段,與故事的大方向和主題之間並沒有舉足輕重的關聯。然而,鮮明的畫面,幾筆就帶出孩子們和數學老師思想上的對比,並且可以嗅出王爾德對於世故成人的揶揄和批判。就是如此,從每篇童話的開頭,到最後結尾,每一個文句用心讀來,都過癮、精彩。


多元的生命觀點與詮釋的空間

         也許有不少讀者想起「童話」,腦海中會浮現王子和公主的套式──歷經艱辛之後,「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或是懲惡揚善、好人有好報;再不就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也是世界上最良善的人,邪惡的壞人,必定有醜陋的外表。而這一些二元對立、一般無法撼搖的世俗倫理與道德標準,在120年前,早就被主張「為藝術而藝術」,唯美主義的倡導者王爾德所打破。

      如果擁有世間的榮華富貴、兩情相悅的愛情,或者在世時的風光權位,是所謂的「圓滿」的話,那麼多數以主角死亡為結尾的王爾德童話,的確打破了「幸福結局」的常規,可以被稱為「悲劇」。《快樂王子》中最後王子和小燕子被廢棄焚燒、《自私的巨人》中最後終於懂得分享的巨人卻走到生命的盡頭,但他們終究在王爾德的安排下,進入了神的殿堂,算是一種生命的昇華與救贖。然而,用自己的鮮血和性命為大學生換得一朵紅玫瑰的夜鶯、以忠誠的友誼對待磨坊主人卻不幸溺斃的漢斯,或是一心取悅西班牙公主,最終心碎而亡的小侏儒,他們的救贖在哪裡呢 ?

「自私的巨人」也是一個畫家很喜歡詮釋的故事

        當我們讀到紅玫瑰被車輪輾過,大學生只是憤慨「愛情真是個蠢東西!」然後,就像夜鶯的殉身不曾發生過一般,回到房間,抽出一本沾滿塵埃的、厚厚的書,繼續研讀他的哲學,這樣的結尾,要如何平息心中的感慨?當我們見到,一心以為小公主是愛著自己的小侏儒,發現了原來公主不過是在嘲笑他的醜陋,拿他扭曲的四肢來作樂,痛苦的心碎而死。但那一位驕縱美麗的公主,「皺起眉頭,帶著不屑的神情,噘起玫瑰花瓣般的細緻嘴唇。『從今以後,只要是來跟我玩的,都不准有心臟!』她喊道,接著就朝外跑進花園裡去了。」

「公主的生日」裡驕縱美貌的公主是什麼形象?


    為什麼這樣就結束了 ?美若天仙的公主,為什麼有一顆如蛇蠍般的心腸 ?善良天真的小侏儒就註定如此不堪的下場 ?《忠誠的朋友》中,紅雀跟河鼠說完漢斯和磨坊主人的故事,說到漢斯死了,喪禮中磨坊主人虛偽的弔辭,就結束了。

「嗯,故事講完了。」紅雀說。
「可是磨坊主人後來怎麼樣呢?」河鼠問。
「噢!我真的不曉得,」紅雀回答,「也不在乎。」
「看也知道,你的本性裡沒有同情心。」河鼠說。
「你恐怕沒聽懂這個故事的教訓。」紅雀表示。
「什麼?」河鼠尖叫。
「教訓啊。」
「你是說,這個故事在說教?」
「當然了。」紅雀說。
「哎,說真的,」河鼠怒氣沖沖地說,「我認為啊,你在開始說故事以前,就應該先把這件事告訴我。要是你事先講清楚,我才不會聽你說故事呢。事實上,我應該像那位評論家那樣說『呸』。不管怎樣,我現在也可以說。」於是他扯著嗓門高喊一聲「呸」,然後尾巴一甩,鑽回洞裡去了。

「忠誠的朋友」中漢斯冒雨為磨坊主人效勞的一幕


       是的,王爾德不喜歡説教、避免說教,他信任讀者的智慧和判斷,所以刻意不安排所謂「壞人」的下場。悲劇所帶來的餘韻和張力,讓身為讀者的我們震懾,不自主的反芻故事的細節,在王爾德不提供確切「教訓」和「寓意」的鋪陳裡,我們得以找尋自己對故事的詮釋,並映照我們對人生的理解。王爾德的童話,因為揚棄了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因而突顯了生命本身的曖昧與複雜,豐富與奧祕,讓我們窺見光明背後存在的陰影,使不同人生歷練的讀者,可以讀出不同的況味。

2.22.2013

再回首時


回首時  

已走過

曲曲折折

悠悠長長的歲月



來時路上

隨緣拾起的相遇

不期不經意的別離

歡愉與苦澀的酒杯

飲盡又滿溢



無意跨越平凡

卻譜出流雲般

的神奇



再回首時  

才發現


在薄暮微光裡

隨性隨停

隨看的風景

原來

都有看不見的

脈脈相連的

軌跡